老祖宗竟是我儿子(306)
他再次躬身,将之前对司马错说过的那番关于岭南战事困惑、想聆听见解的话,更为恳切地重复了一遍。
白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异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异人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公子,”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这些话,是用来应付司马错的,还是真心想问?”
异人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迎上白起那深邃的目光,咬牙道:“不敢欺瞒君上,困惑确有,但……晚辈亦知此举冒昧,或会引来非议。只是……只是觉得,当此之时,或需有人来问,而君上之见,或于国有益。”
白起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仿佛在对着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上近来,脾气是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异人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测!
异人猛地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清明!
是了!是了!
白起为何愿意见他?岂会真的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请教”?
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没有错,白起看的,根本不是他公子异人,而是他背后那座咸阳宫,是那位近来因南边战事不顺而焦躁易怒的秦王。
白起这是在给王上面子,也是在给王上一个台阶下!
自从年后,秦王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动辄斥责发火,这在咸阳几乎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
根源何在?无非是岭南战事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甚至可能暗藏败绩,让这位雄主颜面受损,心气不顺。
白起纵然被闲置,但他对军国大事的敏锐嗅觉岂会消失?他必然清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清楚王上此刻内心的焦灼与困境。
他不见自己,是本分,是谨慎。但他见了,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并未完全忘怀国事的姿态,这姿态不是给他异人的,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看的。
王上需要台阶,需要在不损及自身威严的情况下,重新触及他白起这颗被其实已经被雪藏的棋子,而他白起,顺势给了这个台阶。
他想告诉王上,他白起,并未因闲置而心生怨怼至完全不顾国事,他依然是可被“用”的。
“君上……明察。”异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
武安君白起与秦王之间的关系出现“松动”的消息,像一阵无法阻挡却又无声无息的风,迅速在咸阳流传开来,没有正式的诏令,没有公开的会面,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却被无数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
比如,秦王近来得自岭南的紧急军报,在送入宫禁前,会有一份誊抄的副本送入那座靠近西墙的僻静院落。
再比如,向来对白起话题讳莫如深的秦王,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有人再次隐晦地提及南边战事不利,消耗过大时,竟未像往常般勃然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破冰”,让所有知情者,从上到下,几乎都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些曾在白起麾下征战、对其敬若神明的军中将领,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忧君王与军神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会最终引爆朝局。
那些虽忌惮白起功高,却更忧心国事的文臣们,也暗自庆幸,这意味着面对南方的僵局,秦国终于有可能动用它最锋利的那柄武器,哪怕只是间接的。
甚至深宫中,那些侍奉秦王的内侍和宫女,都能感觉到近来殿内的气压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王上发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尤其是某日,宫中内侍送来了一批赏赐,说是王上念及公子异人“勤勉国事”的,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其中,竟有一匹特意为公子政准备的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幼马。
小政儿看着那匹被仆人牵到院中毛色光亮打着响鼻的小马驹,眼睛瞬间亮起,他兴奋地围着马儿转圈,想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惹得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
“阿父阿母!这是我的马吗?”小家伙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王上赏给你的,”异人温和地解释道,摸了摸儿子的头,“要好好谢谢王上,也要好好对待它。”
小政儿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骑上去了,最后还是被乳母和赵絮晚好言劝住,答应明日再让专门的驯马人带他慢慢熟悉。
得了如此称心的宝贝,小政儿那股兴奋劲儿一整天都没下去,等李斯来授课时,他更是坐不住了,刚学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扯着李斯的袖子,小脸放光地宣布:“李先生!我有小马了,是王上赏赐的,它可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