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462)
他就算此刻出走,又能如何?背负叛将之名,累及妻儿宗族?还是隐姓埋名,看着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北地可能因他离去而彻底陷入血海?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了,晚。我只觉得累,只觉得冷,只觉得……这世道,为何对一心为它的人,如此苛酷?
信写至此,笔已滞涩,或许本不该再写与你,平添你的烦忧。只是这天地茫茫,我竟不知,还能与谁说这些话。”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点,只有最后那个“英”字,写得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写信人最后的气力。
赵絮晚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呼吸却一点点急促起来。信中的悲苦与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将她淹没。赵英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李牧生死不明、处境险恶,她自己带着幼子,在风雨飘摇的北地,该是何等惶惧无助。
然而,在这滔天的悲恸与迷茫之中,赵絮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被绝望掩盖的、微弱的试探与期盼。
赵英不是在单纯地倾诉哀伤,她是在问,在探,在绝望的谷底,抓住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天下虽大,能无视赵国追索、敢接纳甚至庇护李牧这等“叛将”而不引起轩然大波的势力,屈指可数。
秦国,无疑是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因利益而行动的一个,而能在秦国能说上话,又能让赵英残存一丝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赵絮晚缓缓闭上眼睛,信中的字句在她脑中盘旋。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悸的念头,逐渐清晰。
李牧不能死在赵国手里,无论是明正典刑还是“意外”身亡。那只会让黑骑彻底疯狂,让北地更乱,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个不受控的、以复仇为唯一目标的可怕势力,对秦国边境造成长久威胁。
李牧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会留下无穷隐患,让黑骑的动向更难预测,也让秦国无法真正利用“李牧”这个棋子。
那么,或许……可以让李牧“出现”在秦国,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叛将,而是作为一个“被赵国迫害、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失意者,一个可能被秦国“庇护”起来的前名将。
这不仅可以瞬间瓦解黑骑“为李牧而战”的核心凝聚力,更能给赵国朝堂致命一击,是你们逼反了护国将军!
同时,秦国还能获得一个对北地、对赵国军务了如指掌的宝贵人物,哪怕他不为秦国出谋划策,仅仅是他身在秦国这个事实,就是巨大的战略筹码。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李牧是否愿意“出走”,在于能否在赵国和黑骑的眼皮底下,将李牧安全地送到秦国。
赵英这封信,就是那枚叩门的掌印。
赵絮晚睁开眼,眸色幽深,她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烛台边,擦亮火折,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将信纸一角缓缓凑近火焰。
牛皮纸和墨迹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散尽,信的内容,连同赵英那绝望的笔迹,都化为了虚无。
她看着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只余一点余温的灰烬落在铜盘里,然后,她仔细清理干净铜盘,打开窗户,让那一点焦糊味彻底散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决断与思量。
第206章
代郡以北, 阴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李牧并未葬身火海,那场“走水”,是他与心腹策划的脱身之计。真正的李牧, 在围困之前, 就已通过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离开了府邸, 留下的替身与精心布置的火场,足以迷惑外界一段时间。
此刻的他, 身着普通牧民的褐衣, 脸上涂了改变肤色的草汁, 斜靠在山洞内的干草堆上, 面容清减, 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疲惫,但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气,并未消散。
洞内还有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 也是如今他与外界、与黑骑残存力量保持联系的唯一桥梁。
“将军, 夫人的密信,通过老宅的旧仆辗转送到了。”一名死士将一小卷浸过药水才显字的羊皮纸递给李牧。
李牧迅速看完, 上面是赵英熟悉的笔迹,简略告知了母亲病逝、自身处境。
“阿英……”李牧喉头滚动,将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 指节发白。丧母之痛,妻子孤苦,自身如同丧家之犬的处境,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英提到了赵絮晚的暗示……“北地苦寒,盼有暖处”, 这分明是赵絮晚,或者说,是赵絮晚背后的秦国,在向他递出试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