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说长也短，他偶尔也会忘记已经戒烟的事实，就像会忘记李望禾已经不再是圆脸短发、穿校服、赖在床上不肯早起去上学的小女孩。他见过李望禾学术汇报的专业从容、收获业界顶尖奖学金的意气风发，也为她经受的风吹日晒挫折磨砺而忧心，更为她多年来砥砺前行学海求索而自豪。这感觉太奇妙，使他根本记不清女儿到底是如何长大的。李智明望着窗外沉静如水的夜色，他不明白为什么时间如此匆匆，岁月总是流转。他有时候很想干脆当个自私的父亲，强硬阻拦她迈入人生新阶段。

成舟同样沉默着。有些话两个人之间不必说出口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李智明的担忧他很熟悉，同样会出现在每次目送他漂洋过海远行的周萍眼里。他准备好的资产证明、房产证、银行流水等等完全不再能派上用场。要怎么用冷冰冰的物质换走一位父亲心中珍贵的女儿呢？这太像一场赤裸的交易了。

站了有半小时，李智明才回头面对成舟。他看着成舟比自己更高大、健壮的身躯，心想这个年轻人也许能够真的背着女儿蹚过人生的暴雨和洪流。他不要李望禾吃苦，他们未经允许将她带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不是要让她经历苦难的。

“我只有一个女儿。”

李智明重复了一遍。

“成舟，我只有一个女儿。”

成舟点头道：“李叔，我明白。”

李智明看着藏在安全门后露出来的小半个身影和一双熟悉的白色毛绒拖鞋，也不知道李望禾到底站了多久。他没有再深究成舟是否真的明白，只是说：“走吧。以后不能喝酒就少喝点。”

成舟立刻捕捉到李智明的态度转变，转变的速度太快，让他猝不及防。准备好的说辞没有再铺陈的余地，他想，那就在往后余生里用行动作为证明吧。

“爸，你喝得多不多？”李智明进厨房察看温着的醪糟小汤圆冷了没，刚盖上锅盖就看见李望禾捧着杯热水等在门边，“我给你冲了蜂蜜水，今天我来洗碗，你休息嘛。”

李望禾一直跟在李智明身后，到这样的时候她反而不再担心成舟被为难，李智明一直都是很好的爸爸。他讲道理，也愿意陪她胡闹，纵容溺爱又不失底线。

李望禾已经很久没跟李智明单独待在一起过，她躲开人群，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抱着膝盖说：“爸，明天我们出去放烟花吧。”

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标语贴得满大街都是，带着红袖章的志愿者天天拿着喇叭转着圈监督提醒。

“不准放烟花，我跟你去哪里放？”李智明盛了一碗汤圆，多放醪糟又加两块冰糖，“吃点，晚上吃饭跟蚂蚁钳东西一样。我做饭不好吃吗？”

“好吃啊，”李望禾接过汤圆，捧着热乎乎的，“爸你肯定能想到办法。我们找个地方偷偷地放。”

“就晓得来折腾我，”李智明喝了酒以后那点愁绪被冲散，开始拿着手机问哪里能行得通，“明天晚上吃了年夜饭再去，你买了好多？”

李望禾指着一筐子蔬菜旁边更大的一个筐子：“大概这么多。”

“我想都放完，爸，你跟我去嘛，我妈最讨厌闻到这个味道了，再放在家里肯定要被骂。”

“要得要得，”李智明没办法只能一口答应，“吃完了赶紧出去，成舟一家人都在客厅，你躲在厨房里不好。”

李望禾把碗筷放到水槽，洗洗手转身走开：“好的，老爸。”

“跟你爸说完话了？”苏云刚好送走成舟一家人，招呼李望禾到身边坐下，“来，压岁钱。”

“明天才是除夕，现在就发压岁钱呀？”李望禾接过厚实得合不上嘴的烫金红包，“谢谢妈！”

“这几个红包是干嘛的？”李望禾指着茶几问，“给孟灏阳的？”

苏云解释说：“成舟家里人给你的，见你在厨房就没叫你出来，哎呀，拉拉扯扯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没推掉。”

李望禾拿起来掂了掂：“好多钱啊。”

“压岁钱不就是从大人钱包里倒到小孩手里去吗？”苏云看李望禾一副财迷样，“幸好家里有多的现金，不然给成舟包完还不够给你发的。”

“妈！成舟收到你的红包啦？”

李望禾想，那不就意味着和成舟的关系总算过了家里这一关吗？

“以后我才不想管你们的事，”苏云见李望禾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都当着一桌子人跟你一起叫爸了，我们能不同意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谈恋爱我不拦着，要是上赶着受气，再天天回家演苦情剧，你看我打不打你吧！”

嘴硬心软的苏云其实拿李望禾没什么办法，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她也只能挽着袖子收拾烂摊子。送成舟走的时候，犹豫再三，她还是额外叮嘱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