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已久(49)
甘孜十分寒冷,降雪天气不便外出,闷在家里很是无聊。
下午,桑吉抱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布包裹前来探望李望禾。李望禾正靠在窗边捧着平板电脑绘制图纸。明天从札拉措到白玉县城的公路才恢复通车,今天是李望禾在札拉措待的最后一天。
“阿佳,给你。”
桑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孩子。
手织毯上乱七八糟堆着东西:绿松石项链、小银刀、羊毛手套,甚至还有一盒牛奶高钙饼干。
李望禾让桑吉坐下,问:“这些是什么?”
“大家让我带给你的东西,”桑吉抠弄着手上的老茧,“对不起,不该推倒你。”
李望禾认出那把银色小刀,刀鞘精致美观,桑吉常常挂在腰间。一次也没见他用过,只是空闲时拿在手里把玩。
桑吉小心地把手织毯往李望禾的方向推了一点。
李望禾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她心里掩着一团隐隐的怒火,随时都会燃烧。冷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也没能压下去心头的躁郁。
骨裂的小腿钻心地疼,今天受伤完全是无妄之灾。李望禾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去了北大读历史,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本该在古朴的图书馆里轻松阅览古籍,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颠簸到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受罪,甚至还添了一道几个月都康复不了的骨伤?
想着想着,她就想离开这里,立刻就回去,哪怕是瘸着腿爬也要爬回去。可是,她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峰,心情高低起伏。李望禾几次停笔,想到当初也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留在这片土地。而札拉措白茫茫的雪地和绵市灰蒙蒙的天空,归属同一片土地。
她无法埋怨四年前年轻莽撞一腔热血的自己,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坏情绪总要有个出口,李望禾不可避免地开始怨环境。去过那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在这里遇到这种事?李望禾满腹怨气,她心里有大把的话想说出来——愚昧无知!封建迷信!可话到嘴边,囫囵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一个去镇上都要开车一小时的偏僻村落,最近的小学离这里也有整整五十公里,又怎么苛求人人都读书知礼懂道理?或许,忠于信仰的他们只是想祈求神明保佑牧草繁茂,青稞丰收,牛羊成群呢?
李望禾攥紧布料,很久才松开,叹了口气。
“没事,我养养就好了。”
桑吉依旧不太好意思。李望禾无法对着这样真诚得毫无杂质的一双眼睛发火,她忍痛起身拿出拍立得和带来的全部相纸,想调节一下气氛。
“明天我就要走啦,”李望禾笑着说,“现在是白天,我可以给你拍照纪念吗?”
桑吉怕麻烦李望禾,怎么都不肯。几番拉扯,一直到李望禾语气变得严肃了点,他才点头答应,拘谨地摆好姿势,双手放在膝盖,规规矩矩坐在窗边。
李望禾举起拍立得,找了几个角度,调整好光线,正准备按下快门。
“我打扰你们了吗?”
门帘被从外向内推开,带进一阵强烈的冷风。来人头戴黑色冷帽,身穿同色冲锋衣,身高腿长,几步就跨到床边。
李望禾猛地回头,相机脱手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要去捡,成舟摁住她,更快一步捡起相机放到她手里。
李望禾都没检查相机是否完好,仰头愣愣地问:“成舟?你怎么会来这里?”
成舟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昨天还在蓉城和成远谈生意,当晚就登上了前往格萨尔机场的航班。飞机因为天气原因延误,凌晨三点才到达目的地。在酒店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又花时间适应高原环境。成舟开上助理提前订好的大切诺基,一口气没停赶到札拉措。
已经站在李望禾床边了,成舟还是有种不真实感。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你的腿怎么样?我带了医生来,先给你处理,明天雪停了就带你走。”
他转头对桑吉尽量客气地说:“我们有点事要聊,麻烦你先离开好吗?”但眼神和动作都表明,这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桑吉戒备地看着这个生面孔且脸色很凶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
李望禾伸长胳膊把完好无损的拍立得和相纸一起递给桑吉:“只能下次给你拍照了。不好意思啊桑吉,这些相纸送给你。谢谢你的小刀,很漂亮。”
桑吉不明白李望禾怎么认出自己的小刀的,但他并不后悔送出这个礼物,也没想到能收到如此珍贵的回礼。他只是单纯喜欢亲近李望禾,和这个汉族阿佳待在一起的时光,总让他想起早早出嫁、很久没回家的大姐。
桑吉还要推辞,李望禾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成舟冷着脸站在一边看,等两人交流完才再次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