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65)
这个沈彻,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居然能调动起傅时聿的情绪波动, 这人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哪怕是这种被压在冰层下面的、连傅时聿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的波动。
“我原本还以为你修得是无情道呢。”Scarlett说,“Felix,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无坚不摧,但是在感情里也是个胆小鬼哈哈哈。”
可能是风太大了,傅时聿觉得嘴唇有点干,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可他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好像对你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呢。”Scarlett继续在傅时聿的雷区反复蹦迪,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换作是平时,傅时聿会反驳。
用那种冷淡的、傲慢的、让人觉得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语气,说“你想多了”或者“跟你没关系”。
但今晚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Scarlett说的是真的。
“你试探的动作一点也不man,如果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表达好了,这样弯弯绕绕的,让人觉得很没意思。”Scarlett歪头想了想,用一个更精准的词汇形容他,“That's a big ick,用中文说就是,挺下头的。”
听到这句话,傅时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
她认识傅时聿很多年了,从伦敦到A市,从少年到如今。
她见过他拒人千里的样子,见过他高高在上的样子,见过他用一句话把人推远的样子。
但她没有见过他这种被否定了也不还嘴的沉默。
不是他脾气变好了,是他自己也知道,他确实挺下头的。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傅时聿淡淡地说。
“OK。”Scarlett点点头,“我也该走了,今天的人情,先记你账上。”
傅时聿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面朝大海,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连成的一片虚无。
傅时聿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条件的爱。
小时候看卡夫卡的《变形记》,里面的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之后,他的家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厌恶,从厌恶到遗忘,最后他死了,家人如释重负,出门踏青。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甲虫,也没有人想过他变成甲虫之前是怎样支撑着整个家的。
格里高尔只是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东西,被当作一件应该被清理掉的垃圾一样丢弃。
傅时聿读到格里高尔孤独地死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段落时,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年仅十二岁的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甲虫,他的父亲会怎样。
他不会变成甲虫,但他母亲的结局和格里高尔没有什么不同。
顾文心当年嫁给傅国生的时候,傅国生一无所有,前途未卜。
他凭借着顾家积攒了三代的人脉,一步步高升,仕途通畅无阻,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人人都对他点头哈腰叫一声“领导。”
位子坐稳之后,傅国生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顾家势大,会落人口实,有人说他是“入赘”了顾家,也有人说他官商勾结。
傅国生听进去了,所以他才会在一群叔伯面前,当着年仅六岁的傅时聿说,“做官还是要做个裸官。”
他以为傅时聿听不懂,其实傅时聿早就懂了。
后来顾文心得了抑郁症,患了癌症,病情恶化,被送到国外。
傅国生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顾文心却越来越严重。
大哥比他年长八岁,按理说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但是他根本不作为。
十六岁的傅时聿,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打电话给外地执政的大哥——因为他知道傅国生根本不会理会他。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想把母亲接回来,她在国外情况只会更糟糕。
当时的傅时砚手里已经掌握了父亲的资源,他一句话就可以派人接母亲回来,可是他却直接搪塞过去了,告诉傅时聿,“安心读书,其他的不需要你管。”
二哥傅时珩也远在美国读书,无法取得联系。
后来,正如同傅时聿所预料的那样,母亲不久后病逝,在高考完的那年暑假永远地离开了他。
这件事,也成了他这辈子最无力的遗憾。
那时傅时聿就明白了,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温度是没用的,你必须要拥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