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81)
他注意到财务总监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微微点头,幅度很小,但却被沈彻捕捉到了。
他记住了那张脸,散会后,沈彻却仍然没有走。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浔江,江面上有船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总,还不走?”是财务总监。
姓林,叫林洲,四十五六,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镜框。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林总,海外业务那部分,我想再了解一下。”
林总监的镜片闪了一下。“那部分不归我管。”
沈彻说:“我知道。归赵总管。”
他说的赵总,就是长桌末端跟林洲交换眼神的那个中年人。
林总监看着他,目光变了,仿佛是在重新评估。“你认识赵总?”
沈彻说:“不认识。但刚才开会,你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林总监没有说话。
沈彻继续说:“我猜,他是程铮的人。”
林总监还是没有说话。
沈彻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兀自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林总,您在这家公司做了多少年?”
林总监愣了一下。“十多年。”然后说,“准确来说十一年。”
他一开始入职时跟的还是程铮的父亲。
沈彻点了点头。“十一年了,不容易。您应该不想看到它乱成一锅粥。”
林总监仍然没有说话。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知道,我也知道。赵总也知道。”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告诉您,我可以帮您把那个窟窿补上。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窗外的光落在林洲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疲惫。他想了很久,皱了皱眉,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傅时聿的人?”
沈彻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寰海的董事。”
沈彻知道,林洲不会立刻答应,但是他会动摇。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铮走了,他需要新的靠山。傅时聿不会要他,他是程铮的人。
沈彻之所以要他,因为沈彻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人来告诉他,寰海的水有多深,鱼有多大,暗礁在哪里。
所以,他不是来清洗的,他是来收编的。这是他的方式——不拔刀,不流血,不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只是找一个着力点,轻轻地把那面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墙给推倒。
傅时聿最初把沈彻拉进寰海的局里,并未想到会让他参与得这么深。
他每一步都算好了,连沈彻退出的路径都铺好了。
功成名就,他名下的那百分之六股份,傅时聿打算溢价回购。
沈彻拿着这笔钱,可以把他那个教育项目再扩大一倍。他不需要在金融圈里厮杀,在董事会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不需要站在投影前看股权穿透图。
他只需要做他的沈彻就行了。
但沈彻没有退。
傅时聿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彻发了一条消息:“董事会怎么样?”沈彻回了两个字:“还好。”傅时聿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品不出还好背后的情绪,因为沈彻跟他一样会隐藏。
他一直没有告诉沈彻,那个局是为程铮设的,也是为他设的。
为程铮设的,是明线。
为他设的,是暗线。
傅时聿想让他赢,想让他尝到赢的滋味,想让他知道,金融圈比教育项目刺激得多、复杂得多、危险得多。
他知道沈彻这种不吃压力的强者,天生就对这种财富的游戏上瘾。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傅时聿拿起来,是傅时珩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沈彻的头像安静地排在对话栏的左边,文字不长,语气客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傅总,感谢您的邀请。新能源产业我了解甚少,贸然参与恐怕帮不上忙。而且这段时间确实分身乏术,寰海那边刚起步,走不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祝好。”
傅时珩的语音紧跟着发过来,点开是那种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调调:“行吧,我输了。金钱的诱惑对沈彻来说没用。我就知道他会选你,所以在饭桌上才会问松江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时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松江那块地,你跟他怎么说的?”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