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91)
傅禾没有注意到妈妈的表情,她仰着头,掰着手指头数。
“哥哥给我买了草莓冰淇淋,还给我买了糖果,有巧克力、牛奶糖、太妃糖,好多好多。”她顿了顿,“哥哥还陪我睡觉,我睡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
陶笛的手指在傅禾的肩膀上紧了一下。“他坐在旁边?”
傅禾说:“嗯。我醒了,他还在。”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哥哥是不是很好?”
陶笛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车窗。车窗关着,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穿过深色的玻璃,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低下头,把傅禾抱起来,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走了,该进去了。”她转身往幼儿园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们照顾她。”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沈彻听清了。
沈彻说:“不客气。”
陶笛点头微笑,没有再说话,抱着傅禾走进了幼儿园大门。
傅禾趴在妈妈肩膀上,回过头,朝沈彻挥了挥手,又朝那辆黑色商务车挥了挥手。车窗没有摇下来,但她知道哥哥在里面。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幼儿园的铁门关上了。
傅时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沈彻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晚上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沈彻说,“约了林洲一起吃饭。”
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又忘了在哪见过,傅时聿挑眉,“林洲?”
“对,寰海的那个财务总监林洲。”沈彻说,“程铮的旧部,我打算拉拢他过来。”
“林洲那个人我接触过。”傅时聿说,“挺精明的,你小心点。”
据说林洲不是A市本地人,是入赘了女方,还改姓了林,她老婆挺漂亮又强势,家里也很有钱,但是岳父不放心把家族企业交给他,于是林洲就自己出来上班了。
“我会的。”沈彻说,“这周末,寰海股东安排了一场酒会,很重要。”
“知道了,我会去的。”傅时聿应道。
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某些股东会在酒会上趁机表忠心,重组、收编,清理那些立场分明的异党。
林洲跟沈彻约在一家本帮菜的馆子里,店面不大,但是十分有格调。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分钟,提前点了茶,没点菜。
等林洲到的时候,他微微点头,没握手,因为知道对方不喜欢跟别人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两个人坐下来,沈彻把菜单递过去,“林总,您先点。”
林洲看了一眼,他口味清淡吃不来太辣的菜,沈彻很明显做过功课。
菜上来了。腌笃鲜,葱油拌面,蟹粉豆腐,一碟清炒时蔬,一壶温过的黄酒。
林总监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着。
沈彻没有动筷子,给他倒了一杯黄酒。
林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程铮走了,傅时聿来了。公司上下都在观望,谁会被清洗,谁会被留下。您是财务总监,您的位置最敏感。”沈彻开门见山。
林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您想说什么?”
沈彻说:“我想说,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心知肚明,我也知道。”
林总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试探,“那是赵总的事。”
沈彻说:“我知道。但您是财务总监,账上的问题,您脱不了干系。”
林总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彻。“您想查?”沈彻说:“不想。我想补。把那个窟窿补上,不影响寰海的报表。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赵总那笔坏账,挂了三年了。”林总监的声音低下去,“程铮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动,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事。到最后,整个海外业务板块都得停。”他顿了顿,“您是不知道,寰海在东南亚的几条线,都是赵总一手搭起来的。他走了,那些线就断了。不是换个人就能接得住的。”
沈彻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换他。”
林总监看着他。“不换?”
沈彻说:“不换。他比任何人都懂那块业务。换了人,窟窿补上了,业务也垮了,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林总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是金黄色的,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彻。“您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