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她只想救世(67)
上次孟隐见他,尚且觉得萧鸿懿也是难得的俊朗,因而,当萧鸿懿回过头,灯火打在他在他这张憔悴的脸上时,竟衬得他恍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一眼叫她不由得心中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腿都有些发软。
“陛下?”
萧鸿懿见孟隐这没能掩藏得住的反应,倒也没恼火,还没等孟隐跪地行礼,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又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
“孟姑娘,先坐吧。”
孟隐面上有几分尴尬,听闻萧鸿懿此言,俯身一拜。
“臣女怎敢与陛下平起平坐?”
“坐。”萧鸿懿却再次开口,语气更重了几分。
孟隐这才从依言落座,刚要开口提及父亲家书上的闻州近况,却不想萧鸿懿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片刻后,又低低地叹了一声,自嘲道。
“朕这副模样,还哪里算得上什么天子?”
孟隐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鸿懿,只能垂首拱手道。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萧鸿懿却将视线移向别处,直愣愣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孟姑娘,不知你平素有无读史的爱好。”
孟隐又是一怔,这萧鸿懿突然召她进宫,怎的只是为了问一句这个?
但天子发问,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臣女平日闲暇时,偶尔会读一读历朝的史书,聊以消遣罢了,算不上通熟。”
“从大陈朝起,时至今日,史书上所载,有名姓的帝王共有八十二位。”萧鸿懿说罢,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没了窗外吹进的夜风,屋内顿时显得燥热起来。
孟隐也随之起身,疑惑地望着萧鸿懿的背影。
“这八十二帝中,素有贤名者二十有五,以昏庸或是暴虐闻名者亦有一十三,在位不久便夭折者八人,其余三十六人,即便是无功无过或是功过相抵,至少在位时,也是说一不二的帝王。”
说到这,萧鸿懿却突然回过身,目光与孟隐的目光相接。
“只有朕……自朕记事起,朕便是那奸佞的傀儡,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半分帝王之权。”
孟隐其实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她自幼唯独对经商有意,反倒对文史兴致不高,萧鸿懿说这些,她也只能静静听着。
她心底,也多少能共情萧鸿懿的哀恸。
身为帝王,别说翻云覆雨的权柄,便是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身侧尽是他人眼线,没有半个可信之人。
帝王身居高位,本就孤独,但是像萧鸿懿这样的坐在龙椅上的囚徒,他的孤独怕是旷古绝今。
“朕的父皇……早年励精图治,任人唯贤,中年后龙体渐衰,才重用奸人,迷信方士,终致大权旁落,那些所谓的长生仙丹,非但没能为他续上一年半载的命,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萧鸿懿说罢,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扶住孟隐的肩膀。
“孟姑娘,霍卿不在京城,你便不该留在京中,若是李相真要对你不利,朕无法护你,前些日子,李相便向朕探听过有关你的口风,虽被朕搪塞过去,想来也是心中生了疑窦。”
孟隐这才逮到机会,赶紧开口解释。
“陛下,您有所不知,王郎中和李姑娘一行人尽皆被赵刺史扣押,我们——”
“够了。”
萧鸿懿却陡然开口打断了孟隐的话。
“孟姑娘,王侍郎去闻州赈灾,按理说,最晚,今年年末便该回京,李崇忝既已生疑,你还是趁早同霍卿团聚为妙。”
孟隐没再开口,因为,她知道,萧鸿懿是对的。
李崇忝不仅是丞相、帝师,更是萧鸿懿恨了二十余年的人,恐怕,没人比萧鸿懿更清楚李崇忝的狡诈与阴狠。
但她也不由得要担忧起萧鸿懿来,萧鸿懿遇刺一案至今未破,若是萧鸿懿一死,待到来日闻州兵强马壮,再杀回京城时,他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而且萧鸿懿毕竟是名义上的帝王,在一些小事上多少有些话语权,但太子不过两岁,若登基,这帝王权柄将彻底落在李家之手。
“陛下……您。”
萧鸿懿却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仰头缓缓呼出一股浊气,语气平静了不少。
“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比谁都清楚,若留着朕活着,叫大周民不聊生的便是朕这个昏庸帝王,若朕死了,要被史书诟骂的可就是他这个奸相了。”
孟隐张了张嘴,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刚得知萧鸿懿的密诏之时,她便是怨天尤人,总归还踌躇满志,能说出叫奸佞伏诛这样的豪言壮志来。
她总觉得,他们是忠义之师,要不了多久,定能叫孟家回到京城、奸佞伏诛,到时,做那流芳百世的忠臣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