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亭瞳为他诞下一子(184)
“可是……师尊……”
“可是我也想要有人爱我,像其他师兄弟一样,有人关心,能有一个人,不嫌弃我的出身,陪着我,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闻敬渊突然跪下来,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又涩又哑:“……弟子愚钝,不堪造就,今愿自请被逐出太上宗。”
“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何事,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弟子,都绝不会拖累太上宗,更不会牵连师尊。”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泪就那么直直砸了下来。
玄苍长老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就那么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怒,也无悲悯,唯有那双向来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闻敬渊低垂的发顶,又像是透过闻敬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玄苍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真的亏待了这个孩子吗?
玄苍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飘着细雪的日子。
旧友托孤,他在凡俗界最肮脏混乱的街巷角落里,找到了闻敬渊,那时的闻敬渊,裹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一双眼睛在看到他时,警惕地亮了一下。
真像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却又只能呲着乳牙的幼兽。
玄苍给他吃了点东西,年幼的闻敬渊饿极了,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他,满是提防。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沾着碎屑的手在脏衣服上胡乱一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
玄苍只是抬手,凌空一抓,气劲便拎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他看着那双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报出那个名字:“羲和悬让我来找你的。”
“小叔……”年幼的闻敬渊瞬间停止了挣扎,脏兮兮的小手要抓向他抓住,“我小叔在哪儿?他在哪儿!”
玄苍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死了。”
“你骗人!”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小叔!”
直到玄苍将另一柄剑扔在他面前。
那是羲和悬的佩剑昭霁,此刻却黯淡无光,剑穗上沾染早已变成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那柄剑,然后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埋在冰冷的剑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小兽般的呜咽。
玄苍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心性早已淬炼得冷硬。
但那一刻,看着那孩子死死抱着剑,他竟有些不忍直视。
他不会带孩子,甚至很少与人这般近处相处。
凌虚师兄那时来看过,说这孩子根骨绝佳,只是身世坎坷,若无人引导,恐入歧途,不如放在他天枢峰下,由他亲自教导,也能与亭瞳那孩子做个伴。
玄苍拒绝了。
他哪里敢,这孩子身上流的血,背负的东西,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他不敢将他置于人前,更不敢将这份危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牵连到宗门与他人。
于是他把闻敬渊一个人留在了悬雪崖。
这里终年苦寒,人迹罕至,只有呼啸的风雪与永恒的寂静。
玄苍开始教他引气,授他剑诀,予他最基本的衣食,却鲜少与他交谈。
每次玄苍从外面回来,年幼的闻敬渊最初总是早早等在崖边,小小的身子在风雪里站得笔直,见他身影出现,眼睛会亮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师尊,努力想将自己新练成哪怕最粗浅的术法展示给他看,眼神里期盼。
玄苍大多只是淡淡扫过,说一句尚可,便离去。
后来那孩子便不再往他面前凑了,见他回来,只是远远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垂下眼睛。
那双黑眸里只剩下畏惧。
玄苍扯了扯嘴角,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跪在冰冷石地上无声落泪的青年,听着那句绝不拖累,胸腔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所以,”玄苍开口,“你现在是在怪我。”
“怪我当年,多事救了你。”
闻敬渊嘴唇翕动了一下。
玄苍没有给他机会,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闻敬渊,而是望向殿外茫茫的风雪,冷漠道:“这一切,你该怪羲和悬,怪他,都怪他死得太早,才把你扔给了我。”
“你若心有不平,若真有怨,便去怪他吧。”
说完玄苍再未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影瞬息间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风亭瞳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到闻敬渊湿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