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46)CP
我想我在黑暗中经历了一阵数不清时间的混沌,再次睁眼时,我脑中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如果死亡的终点就在这里,那能再次见到響,或许是多弥留给予我的礼物。
可惜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我再次有意识时,是在古见神社。
略有些相似的场景,那棵亘古不变的树,还有一旁的深泽。
我分不清这是梦或是现实,大抵我早就死了,如果没死,大抵我也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魂灵。”
深泽幽幽地说:“我试过将你驱逐回去,但你始终没有消散。”
我盯着他的眼,好奇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可能你现实中的肉身,已经进入了混沌而长久的昏迷状态。”
深泽的嗓音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恐怕无法再苏醒了。”
我望着这家伙平静的脸,仿佛是个变幻莫测的面具,我没有回应他,转身离去。
“等等。”
深泽说:“你就不好奇,你是谁吗?”
我是谁?
我需要深泽告诉我“我是谁”吗?
我顿了一下,想到響或许还在等我,于是没有再停留,深泽也不再试图留下我。
我再次找到了響,彼时的他已经13岁了。
他的身体抽条,渐渐有了少年的模样。我似乎离去太久,没有我在的时候,他依旧被恶灵戏弄,被调皮的小子排挤,但響身上的灰色似乎褪去一层,学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具体而言,他学会了像鹌鹑一样生活。
我再次出现时,響立刻就感受到了:
“你回来了!”
他看不见我,只是胡乱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步迷茫而无措:“你在哪里?”
我轻轻挥手,找来一阵风吹过他的碎发,響的眼登时湿了,含着两汪盈盈的泪:
“你不要走。”
我希望如此。
“我会报答你的。”
響低下头,随后又重新抬起眼来:“我会回报这份恩情,你等我。”
第33章 许愿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響低下头,无声地拭了会儿泪:“就像他们一样。”
他们?
我压下心头的疑问,很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虚幻的身体穿过他的发丝,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不要走、”響胡乱地说:“我会报恩的。”
大概在他心中,唯有付出这个才能留住我。可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他的回报吗?
我对他或许有很大的恩情,但将他的回应解读为报恩,不知为何会令我十分不愉悦。
但很快,那份不愉悦消散,因为我看见他晶莹的眼,闪烁着许多情绪。眼前的響是稚嫩的,青涩的,如此年幼的他心中也有着许多情感:
许多成年人都未必有的真情。
报恩也好,爱也罢,都随他去吧。
我无可奈何地想。
自那以后,我重新跟在他身后,他依旧是缄默的,但脚步不像从前那样沉重了。某天傍晚,響忽然念出那句诗:
“狭,飞仙、以、遨游,”他回过头,看着我身后无限的落日:
“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響眨了眨眼,有些湿润:“托,遗响于悲风。”
每当这句诗出现,我都会有全新的体会。就如现在这样,从他口中磕磕绊绊地说出,不知为何竟会让我想落泪。
“你知道吗?”
響愣愣地说:“响是我的名字。”
他蹲在地上,用一旁的石子划出一个小小的“響”字。
“我叫hibiki。”響说:“你记住了吗?”
说罢,他又说:“你记住我,不要忘记我,永远不要。”
我盯着他水润的眼,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确实记住了他,刻骨铭心地记着了。響抹了把脸,重新踏上回家的路。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想他是怎么找到的?
在一个非中文的国家,孤立无援的他是如何找到这首诗的?我感到万分惊异,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涌现出的无数记忆。
響在窗边读《赤壁赋》的场景,如同一记响亮的重拳,砸向我脑中。初春的阳光十分柔和,清风徐来,響磕磕绊绊地念这首诗,这首他等待很久的诗。他之所以对“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如此熟悉,是因为在他还不认识我时,已经将这句诗反反复复默念了许多遍。
我想起每次默念这句诗的场景,大抵都是我思念他的场景,他念诗时,或许也在思念我吧。
太阳彻底落下,天空被渲染成深邃的靛蓝色,这份蓝照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令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響像一只黑猫,如同一团流萤,从门外窜进来,他无声无息地坐下,我望着他垂下的头,不曾想过我会和他有这么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