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53)CP
今年三月,我决心真正远离图书馆的纸质资料,来到李氏生活过的地方。穿过狭长的铁道,海风迎面拂来,那座让我很在意的神社就立在山顶上。
说起我要调查李氏的原因,其实十分吊诡,我只敢在日记中与他人说明。
在这之前,我须得先说清有关“他”的事——我想我要从头说起。
大约五年前,我第一次梦到“他”。
梦中有一片狭长的长廊,我记得那是哪里——是我高中母校的教学楼。
树荫覆盖之下,有一片无人打扰的角落,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年就坐在那里。我感觉到他是和我同龄的人,或许是我的朋友,又或许是同学,醒来后无论我怎样寻找,都没在任何地方找到过这个人。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在哪,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我梦中。只知道他似乎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总会梦见他,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在那层树荫下,我感受到的竟是某种轻松与安宁。
一模一样的场景,无论第几次梦见,我都不过是站在他身后,痴痴地望着他。
有几次他回过头来,我却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如同被一阵雾遮挡着。
一开始我对他并不在意,但在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我对他的心态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他在我梦中第一次说话了。
他先叫我的名字“季存”。
接着转过头对我说了什么,我一点也没听清。
后来的梦中,我逐渐拼凑出他的话语:
他说,季存,我在这个世界也会保佑你。
保佑?
我不需要保佑。
难道他是我的什么先祖?但他未免年纪太小;要说他是什么神仙,身形未免也太过消瘦,不像具有伟力的样子;难道是哪个太公为我求来的童子?看起来也不像。
只不过从那以后,梦中的场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那条走廊不再像水彩画,反而渐渐变得像照片一样,所有细节都一一被刻画。
我开始在梦中拥有触感:初夏燥热的空气;树荫投下的阴影;瓷砖冰凉的触感;汗液滑过颈部的痒意。
我开始闻见味道,属于“他”的气味清新而充满生命力。
“他”的皮肤逐渐变得清晰,白皙到泛着灰。
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在几次仅有的照面中,我开始看见他脸上的黑痣。
如同一粒黑芝麻落在麻薯面团上。
我嗅着他的气味,很不愿意承认——
我很难承认——
我似乎钟情于他。
当然了,人要如何钟情于一个梦中的影子?这未免太荒谬。
抱着这种想法,我又一次梦见了他。
这次,他的嗓音异常清晰:
“季存,你知道你是谁的转世吗?”
转世?
我怎么会是谁的转世呢。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眼前这个少年——你究竟是谁?
少年转过脸对我笑笑:“我在神社等你。”
说到“神社”,我想这世上有这种称呼的只有一个地方。
不知是被他指引,还是我冥冥中注定来到这里,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留学生。
也即是在这时,有关李氏的资料不知怎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来到这座僻静潮湿的小岛,刚下电车,海风的咸湿就先一步扑来。
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李氏的后人建立了一座名为“古见”的神社,我心中一动,想到梦中人,会不会这就是“他”所说的神社?
关于这座神社,似乎有很多传闻。
例如它能让人看见过去的事。
但一切有过这些经历的人,都对神社的事讳莫如深,好像被统一告诫要保守什么秘密。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已经真正踏上神社的土地。
顺着一节一节石制台阶的轨迹,走进鸟居,这里的景色与任何普通神社都没有区别。幽静雅致的环境,祥和的气氛,我在这里巧合见到了神社的主持——
一个光头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
一见到我,他就迎了上来,询问我有什么事要求。我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缓过劲来才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是来采风,顺便了解神社历史的。
深泽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始终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脸,招呼一旁的工作人员带我去后面的临时住所。
我这时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白到发灰的脸,五官毫无攻击性;身材非常瘦,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他穿着和服,动作十分拘谨;
恍然一看,我竟感觉他与梦中人有些相像。
他的表情、动作都有些局促,很是紧张的样子。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像受了惊的小鸟一样,浑身一抽,完全绷紧,好像我会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