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55)CP
我以为他避而不答是因为当地有某种习俗,便不再追问,点头示意。
“您…您饿了吗?”
小林小心翼翼地说:“让我为您布菜,好吗?”
他的姿态未免太卑微,好像我对他有什么大恩大德一般。根据这日来的观察,如果是对神社的普通访客,他们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我跟随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小林恭顺地退出去,很快为我取来一份精美的餐食。
在日本的几年里,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布菜方式:
每一样小菜都一一分隔摆在精美的餐具中,组合起来宛如一幅美丽的工笔画。
但眼前的食物还是让我有种莫名的感觉:
似乎我能想象到小林布置它们时那认真专注的模样——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东西被灌注在其中。
别的东西?
难不成,是爱意吗?
我抬眼看向他红扑扑的脸,小林立刻避开视线,十分羞赧的样子。
他有种某种当地人最常见的内敛和柔软,但似乎比那更甚。
我下意识说:“你吃过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吃?”
小林顿了一下,接着抬起眼来,小声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笑了。
那日夜里,小林在我身旁小小地分享着吃食,我注意到他骨瘦如材的手,还有单薄到仿佛只剩骨头的肩,心里有什么想说,最终仍是咽下了。
说到底,我和他素不相识,何必对他的健康指手画脚呢?
过几天,等采风结束后我就会回到东京,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我如此想着,但小林那晚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我脑中:
他微微侧着身,只让我看见他的侧脸,我们无声地吃着,小林的眼神褪去那股羞赧,让我捉摸不透。
我很不愿意承认,或许,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是的,我太好奇了——这种好奇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当晚,我再次梦见了“他”。
梦中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不知是这两天经历的缘故,我惊异地发现:
“他”的脸与小林竟完全重合。
半夜,我从梦中惊醒。
这梦实在让人不安,我将其归咎于:或许我太在意小林,才会叫他的脸出现在我梦中。
然而我无法说服自己,自踏入神社来发生的一系列的变化都和小林无关。
我披上外衣,小心地拉开门,借着昏黄的灯光缓步走到那棵大树下。
月色皎白,因为毫无遮挡,月光直直地打在树冠上,为树冠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微风拂过,树叶就沙沙作响,像抖落的万千星河。
我端详它很久,忽然听见一阵很小的脚步声,我预感到什么,回过头去,不远处站着个削瘦的身影。
他背着光,脸埋藏在阴影中,叫我看不清。
但此时此刻,我竟觉得他和梦中人就是一体——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我终于看清他的脸:是小林。
“我听见脚步声,料想是不是您需要帮助,就擅自跟上来了…”
小林解释般道:“季先生,您在这儿睡得不好吗?”
睡得好,睡得不好,这话题或许太私密了——涉及到床笫间的隐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跨过我们间的界限,令我有些意外,但我更意外的是——
我竟不讨厌他这种做法。
“我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
小林跟随我的目光一起看向大树,嗓音像婆娑的树影:“您也很喜欢它吗?”
“喜欢?”我合上眼思索一下:“或许是吧,你呢?”
“我也很喜欢呢。”
小林很小地笑了,眼神痴痴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
“这棵树已经很多岁了。”小林的嗓音带着甜丝丝的气息:“或许曾经也有两个人,像我们这样站在树下,看着它。您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笑了,点头回道:“确实很浪漫。”
话说到这儿,我主动刺破两人间的界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在意?”
小林一愣,我追问道:“从我进入神社起,我就始终感觉你对我很奇怪,难道我们曾经认识吗?”
“我…”小林的脸又变得通红,眼神呆愣愣的:“我…您…您不认识我…”
“那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我又笑了。
小林别过脸,不再接话。
我回头看向那棵古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叫季存,存在的存。”
“存在…”小林跟着默念一声:“季節の流れ…”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回头看他,他始终垂着眼,不肯与我对视。我平和地追问:
“你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
小林抬眼对上我的眼神,很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