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黎景意心知，他从未走远。

周遭一切，变得无比妥帖舒适。

街头从无歹人窥探，客栈房间永远干净无尘。被褥暖香，饭菜适口。偶尔看中什么小物件，次日总会以各种巧合落在他手边。

一切隐秘细致，不留半点痕迹。

除却执掌魔界，势力遍布四方的洛秋礼，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起初黎景意难免不适，甚至心生忌惮。时日一久，见对方只默默照料，从不越界打扰。他也渐渐习惯，只觉得哭笑不得。

杀伐暴戾，令三界忌惮的魔尊。

如今竟学着这般笨拙讨好，小心翼翼，只为换他一丝不反感。

这天傍晚。

黎景意在镇外山坡看完落日，缓步返程。天色暮色沉沉，晚风微凉。他拢了拢衣衫，加快脚步。

途经一片竹林时，拐角处忽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细碎委屈，在寂静暮色里格外清晰。

黎景意脚步一顿，凝神望去。

青石之上，红衣少年抱膝而坐。将面容埋入臂弯，肩头不住颤抖，哭得极尽隐忍。

是洛秋礼。

他一时进退两难。从未想过会在此处撞见独自落泪的魔尊。

回想这些日子对方的安分退让，还有无声的照料。心底积压的恼怒与戒备，悄然松动几分。

洛秋礼向来偏执极端，行事过激。可从头到尾，心意真切。只是不懂如何去爱。内里更是缺爱又惶恐不安。

黎景意轻叹一声，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脚步声响起。

红衣身影骤然僵住，哭声瞬间止住。

洛秋礼慌忙抬头。深红眼眸蓄满泪水，眼眶泛红，泪痕遍布。模样狼狈脆弱，如同被遗弃的孤兽。

看清来人是黎景意，他整个人瞬间怔住。惊喜，慌张，无措尽数涌上面容。慌乱抬手擦拭脸颊，却越擦越乱。鼻音浓重，语无伦次。

“景意，你怎么在这里。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路过，心里难受才……”

他急切解释，生怕被误会纠缠，眼底满是忐忑不安。

黎景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绪愈发复杂。走到几步之外站定，平静开口。

“哭什么。”

洛秋礼鼻尖一酸，泪水再度滚落。咬着唇不敢放声，哽咽出声。

“我想你。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你生气，怕你永远不理我。我看见你和柳封清相处，和上官含星说话，还有师祖教你练剑。你们都能陪在你身边。只有我，最坏，最惹人讨厌。只会逼你，让你难过。”

他越说越委屈，缩在青石上瑟瑟发抖。不敢靠近，只能独自难过。

“我知道错了。以前强迫你，吓唬你，全都错了。我会改，全都听你的。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泪眼朦胧的红眸里，只剩全然的脆弱与哀求。

黎景意沉默注视。

他清楚，此刻的忏悔发自真心。高高在上的魔尊，放下所有骄傲尊严，低头示弱，只求一丝原谅。

心中难免郁结。过往的伤害真实存在，难以轻易抹平。可面对这般无助可怜的模样，他终究硬不起心肠。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了过去。这些东西，皆是洛秋礼暗中悄悄送来。

“擦擦吧。哭很难看。”

语气平淡。可这一举动，却让洛秋礼瞬间眼亮，宛若抓住唯一希望。

他颤抖接过帕子，细细擦去泪痕。目光一瞬不瞬凝着黎景意，生怕对方转身离去。

黎景意望向远处暮色。

“知错便记住，日后不要再犯。”

“我一定记住！绝不犯错！”洛秋礼慌忙点头，欣喜又拘谨。小心翼翼试探询问。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黎景意淡淡应了一声，含糊带过。

洛秋礼却瞬间展露笑颜。泪痕未干，笑意却纯粹明亮。欢喜之余，又强行压住扑上前的冲动，只眼巴巴望着他。

黎景意被看得不自在，转身迈步。

“天黑了，我回去。”

“我送你。”

洛秋礼立刻起身，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保持数步距离，安分又忐忑。如同得到准许相伴...

一路寂静，竹林风声簌簌。

走至半途，洛秋礼在后轻声开口，语气怯怯。

“景意，我能不能牵你的手。就一小段路，过了路口就松开。可以吗。”

黎景意脚步微顿，不曾回头。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洛秋礼静静等候。见他不作回应，眼底光亮缓缓黯淡，默默继续跟随。

临近竹林岔口。

黎景意忽然抬手。左手轻轻往身后伸出，悬在身侧。动作犹豫细微，不易察觉。

洛秋礼猛然抬头，呆呆望着那只手。怔愣片刻，才恍若梦醒。巨大的狂喜席卷心头。

他指尖轻颤，小心翼翼碰了碰对方指尖。确认未曾躲开，才敢轻轻虚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