茎络(156)
郑家是港城显赫的世家,郑兆和与前妻是和平分手,三个女儿早已各自成家立业,因此郑彻的降临,像是为这个沉稳的家族注入了一汪活泼的泉水。
郑彻完完全全是在蜜罐与爱意中浸泡长大的。
小学毕业前,郑彻跟着母亲在英国生活。
泰晤士河畔的童年是湿润而自由的,他说话时总带着点牛津腔的尾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直到升入初中,他才回到港城读学,港城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也带来了他命中注定的相遇。
那是在陆家举办的夏日游园会上,小郑彻还不适应港城名流圈的寒暄,偷偷溜到后花园的喷泉边发呆。
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小心着凉。”
回过头,十五岁的许亦扬正站在蔷薇花架下,眉目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陆、许、白、郑四家是世交,小辈们从小一起长,郑彻虽然离开几年,但很快又融了进来。
可他偏偏只黏许亦扬。
许家这代就许亦扬一个孩子,郑彻便理直气壮地填补了那个空缺。
郑彻回来之后,就成了许家的常客,许亦扬在家的日子,他几乎天天来报到。
许亦扬看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许亦扬打球,他就在场边抱着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亦扬和朋友们聚会,他就乖乖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白家的独子白郅有次打趣道:“Cian,你这么黏亦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亲弟弟呢。”
郑彻正吃着许亦扬给他剥的橘子,闻言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眨了眨:“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白郅笑着摇头,“就是觉得,亦扬这哥哥当得,比亲的还亲。”
许亦扬没说话,只是又剥了一瓣橘子,塞进郑彻嘴里。
许亦扬生性清冷沉稳,偏偏郑彻顶着那头耀眼的浅金发,眨巴着棕琉璃般的眼珠,天天脆生生地喊他“亦扬鸽鸽”,那副软糯讨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许亦扬去新加坡读大学那年,郑彻在机场哭成了小花猫。
少年站在安检口外,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有假期我就回来。”许亦扬揉揉他的头发,“你好好上课,别总想着玩。”
郑彻点头,声音有点哑:“你会给我发消息吗?”
“会。”
“每天?”
“尽量。”
“视频呢?”
“有空的时候。”
郑彻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安检的队伍在往前挪,许亦扬该进去了。
“那我走了。”许亦扬拍拍他的肩,“回去吧。”
郑彻站着没动,看着许亦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第一周,郑彻过得魂不守舍。
他给许亦扬发了无数条消息——早上吃的什么,上课被老师表扬了,放学路上看见了一只很胖的猫。
许亦扬回得不及时,但每条都会回,虽然通常只有几个字。
周五下午放学,郑彻没有回家,他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未来的两个月,每逢周五放学,郑彻都会雷打不动地飞往新加坡,只为见那人一面。
樟宜机场人来人往,郑彻拖着小小的登机箱,在接机口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许亦扬——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站在人群里,个子很高,一眼就能看见。
但许亦扬是来求学的,当郑彻再次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校服出现在接机口时,许亦扬下定决心要好好和他谈谈了。
回酒店的路上,许亦扬把车开得很慢,后视镜里,郑彻正歪头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少年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难得安分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璀璨的夜景。
许亦扬开的套房,有两间卧室,他放下郑彻的背包,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郑彻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凑过去,还没坐稳便双手环住许亦扬的腰,熟悉的柑橘香气涌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地撒娇:“Lan, long time no see.”
许亦扬垂眸,看着怀里少年毛茸茸的发顶,终究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随即轻轻将他推开些许距离:“好久不见?才刚分开五天。”
郑彻讪讪一笑,试图再次凑近,却被许亦扬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Cian,”许亦扬叫他的英文名,“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郑彻乖乖点头,穿着英伦校服,白衬衫,深蓝色V领毛衣,领带松松地挂着,浅棕色的头发有点乱,应该是飞机上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