茎络(36)
时洛是被床头柜上规律又急促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闭着眼,指尖在床面上摸索了两下,才摸到发烫的手机,迷迷糊糊按掉了闹钟。
今天是奶奶出院转去疗养院的日子,自从崔景言提过这件事后,时洛这段时间一直耐着性子给奶奶做思想工作,怕她会抵触,更怕她心疼钱不肯去,只好撒了个温柔的谎,只说那是类似公益帮扶的项目,不用花钱。
意识彻底回笼的瞬间,昨晚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好像……是趴在崔景言身上睡着的。
时洛猛地睁开眼,长睫颤了颤,眼底还凝着刚睡醒的迷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
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软意。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掀开轻薄的被子下床,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安静地倚坐在岛台旁。
崔景言身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流畅的腕骨,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敲着面前的平板电脑,似乎在处理工作邮件。
听见卧室门被推开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洛的身体几不可微地僵了一下。
可崔景言却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全然忘了昨夜的争执与紧绷。
他神色淡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晨起未散的慵懒,目光在时洛身上,语气自然地开口:“醒了?去洗漱吧,赵阿姨刚来过,送了早餐,吃完还要去医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点芥蒂。
时洛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疏离或是尴尬,突然就找不到落脚点。
他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面前的早餐是典型广式风味,晶莹剔透的虾饺,软糯的肠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及第粥。
时洛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暖意顺着食道滑下,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情绪。
他咽下食物,抬眼看向崔景言,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试探:“等会……你也一起去吗?”
崔景言放下平板,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安排了一辆商务车,专门送奶奶和王护工,东西多,空间也宽敞,我们开另一辆,直接去疗养院。”
时洛闻言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好。
崔景言向来是这样的人,周全妥帖,细致入微,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除了偶尔让人觉得偶尔强势之外,这个男人几乎趋于完美。
这家被称作“颐养天年”的疗养院,确实名副其实。
车子缓缓驶入大门,大片修剪得平整如毯的草坪率先映入眼帘,四周林木郁郁葱葱,几栋低层欧式小楼半掩在浓绿的树荫里,格调雅致又静谧。
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润,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婉转鸟鸣,全然没有公立医院里消毒水气味与焦躁人声交织的压抑感。
崔景言将车停在访客区,与时洛一同走进时锦华所居住的房间。
屋内,王姨正利落地收拾着最后几件行李,时锦华今天气色不错,坐在轮椅上,正笑眯眯地和王姨说着话。
一见时洛进来,老人立刻慈爱地朝他招手:“洛洛,来啦。”
时洛快步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奶奶,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王姨可利索了。”时锦华笑着点头,话音刚落,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了跟在时洛身后进门的崔景言身上。
那是个气质极为出挑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俊朗,一身简单休闲装穿在身上,却难掩一身矜贵之气。
时锦华一眼就看出来,这绝不是时洛的同学或者朋友。
时洛察觉到奶奶探究的目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解释道:“奶奶,他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资助我学费的那家企业负责人,崔景言先生,这次……也是多亏了他,才联系上这家疗养院。”
时洛撒谎的时,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崔景言立在一旁,并未拆穿他这番说辞,只顺势微微颔首,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晚辈的谦逊,又不失沉稳气度:“奶奶您好,我是崔景言,您身体康复为重,这里环境不错,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护工就行。”
时锦华虽然心里存疑,哪有企业负责人,会亲自过问一个普通学生奶奶的出院安置?这般细致周到,早已超出寻常礼数。
可瞧着崔景言言行恭敬,气度沉稳,不似别有用心之人,老人便也没有当场追问,只笑着点头:“哎,好,多谢崔先生,真是让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