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望着眼前这张脸，是他，却又不是他。眉眼很像，但更白净，白得像刚剥壳的水煮蛋，还没被生活煎炒烹炸过。

少年的表情故作平淡，可那双眼睛活泛得藏不住事，眼珠子转起来滴溜溜的，让人想起某种正在盘算如何偷吃鱼干的小动物。

叶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人啊，一肚子坏水，全写在眼睛里了。

那时他不以为然，觉得这人胡说八道。现在看着面前的少年——啧，原来是真的。

“应该吧。”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小叶修“哦”了一声，停了一下，又问道：“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叔？”

叶修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叫一个试试。”

【02】

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一觉醒来，突然就来到了十年以后。

哪怕是小叶修，那个十五岁就敢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一个人坐着大巴晃晃悠悠南下、最后在H市落了脚的少年，此刻也难免觉得心烦意乱。

他不是没经过事的人，可这种事，是真的没经历过。

但他只是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十年后的自己，问道：“那我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

小叶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是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又怎么能知道怎么回去？问了等于白问。

“那……”小叶修又开口，这次语速慢了些，“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叶修的回答依旧简短，“就是……有时候有点累。”

自从做过那个梦以后，叶修就明白了一件事，人生的道路不止一条。岔路连着岔路，选择叠着选择，每一个不起眼的拐弯都可能把人送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面前的这个少年，是他又不是他，走了不同的路，就会成为不同的人。但他相信十八岁的自己，能找到最好的那条路，所以他不想透露太多关于现在的事情。

“哦。”小叶修应了一声，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个更实际也更接地气的问题，“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叶修转过脸来看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先刷牙洗脸吧。”他说，“然后，陪我去晨练。”

【03】

“晨练？”

小叶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活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每天的晨练就是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

“你确定？”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质疑。十年后的自己，怎么会染上这种不良嗜好？

“是啊。”叶修已经起身了，走向卫生间，顺手拧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小叶修没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本来是漫不经心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叶修穿着件旧T恤，弯腰的时候，衣服的布料贴着后背收拢，勾勒出一片干净利落的线条，肩是宽的，腰是窄的，手臂上有隐约的肌肉起伏，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块状，是常年运动慢慢养出来的、很经得起看的那种。

小叶修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手臂也是一条线，但那是像没揉开的面团一样的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叶修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你多久开始健身的？”他问道，语气不太自然。

叶修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大概两年前吧。”

小叶修松了一口气，那还早着呢。

【04】

房间里的洗漱用品有备用的，叶修给他拿了一套新的，然后又开始翻衣柜找衣服，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体型不一样，叶修比他壮一圈。

小叶修穿着他的衣服，肩膀那里宽出一截，袖口空荡荡的，显得他更小了，更白了，更像一只被裹在大人衣服里的猫，有种不自知的可爱。

叶修自己没买过多少衣服，衣柜里那些像样的，大多是江语纯最近陪他挑的，穿在小叶修身上显然不合身，他翻出一件嘉世的红白队服递过去：“穿这个吧。”

队服的红色很正，白色很亮，枫叶队徽绣得精致。小叶修数了数，枫叶上面有五颗星星，整整齐齐地排着。他盯着那五颗星星看了几秒，抬起头。

“这是……”

“五次总冠军。”

“五次？！”小叶修愣住了，他连一次冠军都还没拿到，五次听起来简直像天文数字，“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靠我。”

小叶修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很平淡很叶修的口吻说道：“我果然很厉害。”

“那是当然。”叶修也很平淡很叶修地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