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172)+番外
“如果今天,因为你放的这个人,未来带着胡兵杀回来,造成并州百姓伤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父亲,你兄长,乃至整个谢家,担得起吗?”
谢恒厥被她的话吓得忘了哭,脸色苍白,显然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他抢走你……”
他嗫嚅着,后悔和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人能抢走我。”
明昭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有我的责任和要做的事,你们都是我重视的人,恒厥,你对我来说,是看着长大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为多一个慕容恪就改变。”
她伸手拍了拍谢恒厥的肩膀:“但是家人之间,更要懂得分寸,要识大体。这次的事,我看在你年幼,且未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份上,可以不按军法严惩你。但是,错了就是错了。”
谢恒厥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昭,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行……”
“罚,自然是要罚的。”
明昭收回手,“你写一份悔过书,把并州律法与军规军纪抄十遍,禁足在家,抄完才能出来。”
禁足、写悔过书,对于活泼好动的谢恒厥来说无疑是煎熬,但比起真正的军法处置,就很轻了。
谢恒厥应下:“明昭,我一定好好想,好好写……”
“去吧。”明昭挥了挥手,“直接回家,不要再乱跑。”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又懊悔不已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明昭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
明明是一母同胞,为什么两兄弟差这么多?
第59章 鲜卑慕容(九)
秋末的风有着刀锋般的寒意,刮过晋阳城高耸的城墙。
慕容恪是徒步走回来的。
那匹从马场抢来的战马,在他昼夜不息的奔驰和返回途中的艰险里,早已力竭倒毙。
最后几十里路,他是一步步丈量回来的。
他没有掩饰行迹,在靠近哨卡时,放慢了脚步,让城楼上的戍卒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
看清这个衣衫褴褛,又容貌出色的胡人。
他实在太好认了。
骚动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号角短促地响了一声,城门并未全开,只启了一道侧缝,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鱼贯而出,长戟森然,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领头的队正神色警惕,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确认了身份。
“拿下!”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反抗。
慕容恪甚至配合地抬起了双臂,任由粗糙的绳索缠上手腕、勒紧胸膛。
绳索嵌入皮肉,这熟悉的禁锢感,他却觉得比在草原上来自血脉至亲的,无声的背叛要真实得多,也踏实得多。
他被推搡着穿过城门洞,晋阳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
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工坊隐约的轰鸣,这是独属于并州的,混杂着烟火、新漆与蓬勃生机的气息。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被径直押往地牢。
不是之前软禁他的院落,而是真正关押犯人的,阴冷潮湿的囚室。
石壁渗着水汽,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方巴掌大的铁窗。
守卫将他推进去,反锁了厚重的木门。
脚步声远去,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他。
慕容恪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闭上眼睛。
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紧绷后的虚脱、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但他不能睡。
他在等。
等一个裁决。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开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他眯起眼,逆着光,看见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薄越,还有两名持戟的狱卒。
是明昭。
她一身鸦青色常服,料子是极好的吴锦,在晦暗的牢房里泛着光泽。
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火把映照下,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抬步走进来,让薄越和狱卒留在门外。
牢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昭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仔细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
从他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到沾满泥污,开了口的靴子,再到他脸上。
最后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明昭觉得他好像一只出走又流浪回来的狗狗,惨到她不是很想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