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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209)+番外

作者:秦方方方方 阅读记录

如今这笑柄成了北地枭雄,反手一记耳光抽回来,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积怨。”

王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对朝廷、对江左高门的恨意,恐怕比对胡虏更甚。寻常劝降,无用。加官进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见?”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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