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451)+番外
宋臣喜静,他那宅子整条巷子都安安静静的,连邻家的狗都不叫。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踏进门时,宋府的家仆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往正堂跑。
宋臣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看书。
“郎君!郎君!圣旨到了!”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急又尖,破了音。
宋臣将茶盏放下,把书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整了整家常的素面袍子,走了出去。
正堂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宋臣跪下去。
“臣宋臣,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夸他经邦济世,忠勤素著,体国忘身,宜擢重任。
“着宋臣为尚书令,总揽尚书省政务,即日视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过来。宋臣双手接过,高举过头,“臣宋臣,领旨谢恩。”
内侍走了之后,宋府炸了锅。管家宋青起身,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抓着宋臣的袖子不放。
“郎君!尚书令!百官之首!咱们宋家——”
“闭门,谁来都不见。”
宋青愣住了。“郎君,这是升官的大喜事,同僚们总得来道贺——”
“闭门。”
宋臣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宋臣升尚书令,满洛阳不到半个时辰便人尽皆知。卫衡正在礼部衙署批公文,听到消息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宋臣倒也说不上有多高兴,他向来是算无遗策。
最了解他的还是卫衡,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他,宋臣这人如果真像表面那么闲云野鹤,都不可能在壶关消息传出,就拉着他欲投壶关,他有多汲汲营营,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他吗?
他们越走关系越远,不止是身份立场而已,只是卫衡觉得他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明显被他坑了还得帮他数钱。
他将消息透露给苻毅,在这种关键时候,有对手的证据,谁能忍住不博一把?
顺便还能坑一把士族,这步棋是必走的,吴川一走尚书省办事效率都快了。
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看不惯苻毅的人多着呢,想给他挖坑的人就更多了,苻毅自己都摸不准是哪路仇家。
换谁是皇帝,都会觉得这些人过于不安分,宋臣是老臣,本就有威望,用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卫衡想起这些就觉得牙痒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
还装柔弱。
次日午后,宋臣进宫谢恩。
天热,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殿前的石阶都泛着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侧边打扇,摇得不疾不徐,凉风习习地拂过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
崔安进来禀报:“陛下,宋尚书令求见。”
赵明昭朱笔未停。“让他进来。”
宋臣跨进殿门时,带进外面的热气。他今日穿着尚书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红缘边,腰系金印紫绶。
“臣宋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起来。”又对侍女道,“扇子给他也扇扇,看他一头的汗。”
侍女抿着嘴笑,宋臣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拂,落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冬青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随意得像是在与幕僚闲谈。“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