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17)
“你今儿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留下她不可了?!”
方妙意趴在皇帝膝上,一动不动地装死,手指悄悄揪住他龙袍衣摆,闻言越揪越紧,生怕他被老皇爷这番话给说动了。
她原以为太上皇与皇帝该是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外头不都这样传么?太上皇宠庶灭嫡,皇帝隐忍多年,父子俩早就不死不休。可如今亲耳听着,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嘉熙爷凶归凶,但在此事面前,倒像是跟皇帝站在同一条壕沟里。难道这就是大伙儿口中常说的,“上阵父子兵”?哪怕打得头破血流,刀子也总归是往外指。往里头捅顶多是划破皮,筋骨是斩不断的。急赤白脸地吵完了,人家还是亲爷儿俩,任他什么许贵妃、五皇子,那都是外人。
想到这里,方妙意心头悚然,生怕自个儿也被当作多余的物件儿,随手就给扔出去了。
她贴着皇帝腰腹,嗓音细若蚊蚋地哀告:“陛下,臣妾愚钝,您二位在打什么哑谜,臣妾压根儿没听懂。况且臣妾发誓,方才在屏风外头,当真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她又不放心地悄悄掀开眼皮,拿余光去瞄太上皇。
只见那干瘪老头儿双目赤红,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凶煞模样。她登时骇得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起双眼,扭脸儿又往男人怀里死命扎去。
太上皇瞧见她这副娇怯作态,直觉胸口一阵腥甜翻涌,险些又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指着陆观廷大骂:“就这!你还有脸来排揎朕宠爱许氏?你且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瞧瞧你又宠出个什么兴风作浪的妖精来!”
“这等祸国殃民的妖妃,迟早要败了江山基业,还不快拉出去绞死!”
老头子一张嘴就是杀来杀去的,陆观廷听着都烦。察觉到方妙意簌簌发抖,他忙长臂一展,将人牢牢护拢在温实的怀抱里。大掌带着无尽怜惜,在她背脊上一下下轻拍安抚。
须臾,皇帝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眼微微抬起,直逼过去,嗓音凉薄寡淡地警告:
“父皇,说话就说话,把嗓门儿压低些。”
“您这般大呼小叫的,吓着朕的妙妙了。”
太上皇怔愣一瞬,哪能接受这个自小冷情冷性的三儿子,如今竟被个女人迷成这样?当下他便更如被踩了尾巴的恶犬,不管不顾地疯狂呼喝起来:
“此女乃祸国妖妃!今日你刚愎自用,执意不杀她,来日必当自取其辱,一败涂地!”
陆观廷被吵得眉心直突突,干脆抬起手掌,替方妙意捂住耳廓,隔绝了那些腌臜叫嚣。
他面色阴沉,冷声道:“父皇若有闲心,管好您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便罢。朕的人,就不劳您费心了。”
方妙意被皇帝护着,只觉耳边闷闷的,难听咒骂顿时化作一团嗡嗡乱响,心里那股子惊恐终于落地。
话已至此,陆观廷不欲再多费唇舌,只轻轻拍了拍方妙意肩头,示意她起身随自个儿出去。
方妙意如蒙大赦,立马捞起滑落在地的撒花披帛,紧紧跟在皇帝身侧,半步不敢落后。
太上皇在后头气得七窍生烟,连连捶打着拔步床的围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威胁着:
“你!你这是鬼迷心窍!你若不杀了她,朕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可任凭后头太上皇如何诅咒叫嚣,陆观廷就跟聋了似的,只顾握住方妙意纤软的葇荑,阔步往外走。
跨出内殿门槛后,方妙意还是不大放心,咬着嫣红下唇,垫脚凑过去,悄悄表忠心:
“陛下,臣妾方才说的都是实话,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脚下步子未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大掌在她发顶安抚般地揉了一把,温声道:
“没事儿。”
方妙意心里顿时擂起小鼓,七上八下地琢磨开来。
这句“没事儿”,究竟是说今日这场闹剧就算揭过去了?还是说,哪怕她真把那些话听清楚了,他也不会杀她灭口?
陆观廷并未急着回日月同春,反倒调转脚尖,径直奔去偏殿寻许贵妃的晦气。
偏殿内,许贵妃正气定神闲地吃夏茶。见皇帝牵着方妙意进来,她不禁手指一抖,茶碗盖儿清脆地磕在盏沿上。
这不对头罢!就凭太上皇那股疑神疑鬼的狠戾劲儿,明昭仪这小蹄子偷听到大内秘辛,怎么可能竖着出来?
皇帝睨许贵妃一眼,胸中暗压着怒火,面上却依旧泰然自若,进门先循规蹈矩地给诸位老娘娘请安。
寒暄两句后,他便侧目看向顺妃道:
“劳烦诸位娘娘进去照料父皇罢,父皇刚喝了药,还未用膳。”
顺妃一瞅这架势,便知皇帝是要单留下来和许贵妃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