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22)
阖上门扇,将外头的喧闹隔绝开来,玲夏这才长舒一口气。
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挨着炕沿儿坐下,做贼似的哆嗦着手,悄悄儿解开腰间束带。
指尖贴上小腹,细细一摸,竟觉着比在行宫那阵儿还微微凸出些许。
回程这段路上,她胃里翻江倒海,压根没沾什么油水,断不是吃丰腴了。
再算算日子,癸水已是数月未至。
玲夏咬着指甲,心头猛地一跳,这十有八九,是真的结下珠胎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非但不惧,反倒极其高兴,面上都激起一层红艳艳的喜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襟儿拢好,在狭窄屋地里转起圈来,兜不住地春情翻涌。
她在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把这喜信儿透给荣葆,他指不定得乐成什么疯样儿呢。
正畅想得入神,门板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叩,顿了片刻,才又补上略重的一声儿,正是两人早先对好的暗号。
玲夏眼睛一亮,赶忙踮着脚尖扑过去,利落拨开门闩,将荣葆拉进来。
荣葆一闪身进到屋里,摘了头顶纱帽,又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我的好姑奶奶,怎么又火急火燎地递信儿叫我来?”
他压着嗓子,连喘了好几口粗气:“外头可还有一山高的琐碎差事,等着我去料理呢。”
玲夏见他这般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儿,只抿嘴一笑,转身从炕几上倒了杯茶水。
眼瞅着荣葆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茶,把热汗逼下去些,她这才挨近前,忽然捉住他手腕子。
荣葆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手掌便被玲夏直直按在她肚皮上。
“你摸摸,我身子……不大对劲儿,像是有了。”玲夏羞赧地垂下眼睫,又将近来的诸般异样,同他仔细地说了一通。
她红着脸,只等身边的男人欢天喜地地抱起她来转圈。
可等了半晌,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压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玲夏只当乐傻了眼,便悄悄抬起眼眸去瞧他。
谁知这一瞧,竟对上一张凝重至极的脸孔,荣葆额头上的汗珠子,竟比方才落得还要急。
“你不高兴吗?”
玲夏的一颗心瞬间像是掉进冰窟窿,掌心陡然发凉,怯生生地摇了摇他袖子。
荣葆猛地把手从她腹前收回来,死死攥紧拳头,连带着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怒火,死盯着她问:
“那回完事后……你没吃药吗?”
玲夏叫他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心虚地咬住唇瓣,到底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其辞地找补:
“我是吃了的,但兴许是那药不顶用。”
她又急忙攀上他胳膊,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一幅好光景:“不管怎么说,咱们有孩子了!等过几日,我便求皇后娘娘发个恩典,放我出宫去。”
“到时候,我就住进你在外头置办的宅院里。”
“等你每日下值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守在一处,热炕头热饭食的,不好么?”
玲夏满脸都写着对将来的憧憬,两片嘴皮子滔滔不绝,荣葆却是越听,脚底板越往上冒寒气。
她想得倒是轻巧!
他荣葆是个什么身份?那可是坤宁宫的首领大太监,有多少乌眼鸡在暗处盯着他!
把玲夏弄出去生孩子,万一被人察觉,万一追查起来……荣葆只觉腹下剧烈幻痛,脖颈子也凉飕飕的。
“之前在园子里的时候,你为何不说?”他喘着气问。
玲夏话音一顿,嗫嚅道:“我那时候还不确定……再说回京还有这么长一段路要走,我怕这孩子没福气,半道上就掉了,不想叫你空欢喜,这才没告诉你。”
荣葆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若是真能跌没了,那才是老天爷开恩,祖宗保佑!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屋里焦急转圈儿。在宫里灌红花打胎,那动静太惹眼,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找个冤大头栽赃赖账?可这深宫内苑里除了皇帝,剩下的都是不带把儿的太监。
想把这屎盆子往万岁爷脑袋上扣,简直难如登天。倘若她在园子里早早透个底,他拼着这条贱命去钻营筹谋,说不定还真能寻个乱子,把这孽种赖到疯疯癫癫的太上皇头上去。
如今可好,都挪回这密不透风的皇城根底下了,又叫他怎么办?!
玲夏越瞧越不对劲儿,泪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顺着下巴颏儿砸在裙面上。她揉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地问:
“荣葆,你不想要我们娘儿俩了,是不是?”
荣葆闻言,赶忙顿住脚步,使劲掐了一把大腿肉,强逼着自己在这节骨眼上镇定下来。
千万不能乱说话,刺激了这个死心眼的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