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82)
“今儿一早,又火烧火燎地把皇后娘娘请来,指不定是想从坤宁宫里化点儿缘。”
方妙意听罢,不由得哂笑一声,心里亮堂得很。贵太妃给先帝爷荐的那个炼丹老道,前阵子刚叫皇帝砍了脑袋。
没这神棍在中间倒腾丹药,贵太妃算是彻底断了来钱路子。早些年挥霍出的大窟窿,如今寅吃卯粮填不上,她能不急么?
正悠悠然顺着游廊往前走,忽见抱厦里急匆匆挑帘出来个人,正是皇后跟前的荣葆。
他迎头撞见明贵妃,脸皮子登时僵了僵,显得有些不自然。
“奴才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吉祥。”荣葆赶紧捏起嗓子,打千儿行礼。
“这大冷天的,荣总管不在殿里伺候,着急忙慌的是要做什么去?”方妙意挑起黛眉,似笑非笑地睇着他。
荣葆正尴尬讪笑,不知该如何扯谎。身后那道厚重毡帘子,却忽地一响。
贵太妃裹着件青狐皮氅衣,揣手立在门槛里头,脸上阴云密布。皇后也跟过来,露出半个身子在门边上。
方妙意顿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腰间,给这二位福了一礼。
贵太妃哼出一声冷笑,夹枪带棒地刺道:
“哟,原来明贵妃这双眼里,还能装得下哀家呢?怎么着,哀家与皇后打算做什么,你也要过问?”
方妙意久经风浪,岂能叫她唬住,只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淡笑一声:“贵太妃折煞臣妾了,只是臣妾奉旨摄六宫事,在其位而谋其政,凡事少不得要多留心问一句。”
贵太妃见压她不住,索性扯着嗓门儿摆起了长辈谱:“你甭在这儿拿腔作调,昨夜大行皇帝给哀家托了梦,要哀家在宁寿宫后头单起一座佛堂,以便哀家时时诵经,供奉怹老人家在天之灵!”
方妙意心下冷笑,暗道这老虔婆当真是穷疯了,竟想出这么个损招,借着大兴土木来刮油水。
她抬起手指,扶了扶鬓边微微晃动的银步摇,慢条斯理道:
“这可真是怪了,先帝爷若是缺香火供奉,为何不给亲儿子托梦,反倒寻上您老人家了?”
贵太妃被戳中肺管子,瞬间恼羞成怒:“哀家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荣葆,还不快去内务府传哀家的话,叫他们即刻拨人预备!”
“谁敢?!”方妙意眼神一厉,蓦地冷喝。
荣葆本就心里有鬼,此时膝盖骨一软,莫说挪步,连个声儿都不敢吭。
“没用的夯货!”贵太妃见状,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指着荣葆大骂道,“连你正经主子的话都不听了?!”
骂完犹不解恨,她扯住皇后袖子,将她拉到门外头来:“皇后,你瞧瞧,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还不赶紧拿出款儿来,管管这群蹬鼻子上脸的奴才!”
高羡兰冷不丁被赶鸭子上架,当着满院子宫人的面,也觉着脸皮子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道:
“明贵妃,你休要太张狂了!宁寿宫本就是诸位太妃起居礼佛的清净地,修缮个小佛堂有何不可?还不退下!”
方妙意却是嗤笑出声,清楚这口子决不能开。今儿若是由着贵太妃在宁寿宫建佛堂,明儿她就能把手伸到东西六宫里刮脂膏,若再往后纵着,只怕连乾元宫的事她都敢横插一杠子!
方妙意收了笑容,扬声道:“皇后娘娘,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光说传懿旨叫内务府筹备建佛堂,可您手里并无印玺,又凭何号令内务府替您姨甥俩儿办差?”
“臣妾说句不大中听的,那着了火的雨花阁,至今还没腾出手来修缮呢。眼下又要赶着年底算大帐,各府衙门都忙得人仰马翻,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围着您二位转悠。”
这话挑明了皇后手中无权,精准地戳中她痛脚。高羡兰气得花容失色,髻上流苏乱颤,疾言厉色地斥道:“放肆!本宫再怎么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后!断没有你这庶妃造次的道理!”
方妙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抬手扶着小腹,姿态闲雅道:
“宫中办事,认宝不认人。”
“臣妾不才,手里尚有陛下亲赐的贵妃金宝。这宁寿宫的佛堂,臣妾说不能建,那便是半铲子土也动不得!”
扔下这掷地有声的话,方妙意也不再看那两人铁青的脸色,只搭着金玉满扬长而去。
后头跟着一溜儿宫女太监,手里皆抬着亚岁节礼,堂而皇之地自贵太妃门前越过。
皇后眼瞅着方妙意走远,但觉胸口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身子连连摇晃。
过后,她竟咕咚一下,在门槛后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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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妙意在宁寿宫里耍了通贵妃威风,只觉神清气爽,大摇大摆地回到丽正宫。
才刚迈进门槛,打眼便见皇帝已从宫外奠酒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