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99)
那把长剪子还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里,鲜血蜿蜒爬出,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地上汪成一大滩瘆人的红洼。
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呆呆地立在原地,盯着那片暗红血泊,一路流淌到她绣鞋边上。
忽然间,她蹲下身子,抱住自个儿单薄双肩,如同荒野里迷途的孤兽,崩溃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深宫十年里,所有的腌臜与委屈都呕出来。
待到哭脱了力,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郁气才算渐渐平息。
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把手怼进冷透的水盆里,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脸上的血迹。
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浑浊的血红,她却仍是一副洗不干净的狼狈形容。
巧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游魂般踏出下房门槛。
跌跌撞撞行至坤宁门外,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
她抬眼望去,冷清清的宫门外头,竟静悄悄地立着一行人。
雪粒子直往脸上扑,蒙住她的视线,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真切。
原是画锦撑着一把伞,伞下站着的人,正是贵妃。她拢着貂裘,还是那样高贵又美丽。
巧月情不自禁地打着摆子,双腿一软,膝盖骨便砸进厚实的雪窠子里。
方妙意并没言语,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缓缓朝她走近。
到了跟前,她竟扶着后腰,慢慢蹲下来,全然不顾自个儿身子沉重。
她从画锦手里接来一只不大却坠手的包袱,轻轻搁在巧月身前。
“出宫去罢。”
她嗓音轻柔极了,被寒风一吹,好像透着一股悲悯与释然。
巧月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贵妃也正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轻鄙,也没有拨弄风云的算计,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巧月仿佛洗净了满身罪孽。温热泪珠决堤而出,砸在雪面上,烫出几个深坑。
巧月再次用那双搓洗得通红的手,深深伏进雪地里。掌心贴着刺骨的寒冰,她心窝里却是滚热,虔诚地朝贵妃叩下头去。
第107章
亲眼瞧着巧月瘦伶的身影没入风雪中,方妙意这才迈步往坤宁宫里进,又吩咐底下人去拾掇残局。
太监们立马闯进下房,将荣葆血糊糊的尸首拿芦席卷了,顶风冒雪地抬去化人场,连皮带骨烧成一股灰。
至于高家,这回恐怕要遭皇帝连根拔起。甭说是废后从娘家带来的私产锦帛,便是高府里的金银财宝,多半也得充入国库。
方妙意在坤宁宫里转悠两圈儿,只觉这地方光秃秃的,冰冷又颓丧,还不如自个儿的丽正宫呢。当下她便神色平静地做主,命人将高氏的物件儿悉数清点封存,等着内务府来收缴。
末后,只听“咣当”几声闷响,这道曾象征中宫尊荣的朱红大门外,便已然落下沉重铁锁,就此尘封。
“娘娘,奴婢寻思前头也该消停了,要不咱们先回罢?”画锦托着主子的手,笑盈盈地提议道。
她心思简单,没那么多兔死狐悲的感慨,今日见高氏倒台,心中只觉畅快。
方妙意回过神来,也扯出笑容说:“天色是晚了,咱们快些回去,约莫还能赶上晚膳。”
方才见高氏惊悸小产,淌了满地的血,方妙意只觉胸口闷得慌,便赶忙寻个空当先躲出来。
正转过抄手游廊,迎面就撞见金玉满手提八角宫灯,呵着白气急匆匆赶来接驾。
“奴才给娘娘请安。”
金玉满一上前,便压着嗓门儿,绘声绘色地学起她离开之后的事儿:
“娘娘您不知道,方才贵太妃被侍卫们连拖带拽,直架去了北三所边上的景祺阁里。被押走时还一路咆哮不止,扯着嗓子嘶吼,问万岁爷是不是一直疑心,德悯太子是死于她手?”
方妙意不禁脚步一顿,偏头瞧向金玉满,轻声问:
“竟真是她?”
“对!”金玉满一拍大腿,激动之下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毒妇嘴里直嚷嚷,说大爷当年就是她下药毒杀的。末了还挑衅万岁爷,问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拿她这前朝太妃怎么样?”
“她弄死一个嫡长子,没过几年孝圣皇后也跟着郁郁而终,这辈子带死万岁爷两位至亲,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方妙意听罢,也不禁气得肝儿疼,冷声问道:
“皇上是怎么发落的?”
“那奴才说了,娘娘可千万别惊着肚里的龙胎……”
金玉满觑着周遭无人,这才弓着身子轻声回禀:
“万岁爷自然容不得她满嘴喷粪,当场便命人强灌一大碗哑药下去,又挑断她的手筋脚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