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34)
他独寝惯了,不喜与人同榻而眠。一想到旁边躺着个会喘气儿的,陆观廷就觉得麻烦,指定睡不踏实。
可她又嚷嚷害怕,偏要赖上他了……
陆观廷转过身,借着烛火,仔细打量着躲在他身侧的方妙意。
只见她垂着脑袋,看似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相,实则唇角还没来得及抻平。
这哪里是害怕?分明是窃喜得很。
陆观廷颇感无奈,也不知她在乐呵个什么劲儿。
素日里,极少有嫔妃敢这般不知死活地挽留他。
纵使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放肆,他只需冷着脸,平淡地再重复一遍,嫔妃立马就能吓得跪地告罪,哪里还敢再多半句嘴。
但今夜,对着方妙意这张装痴卖傻的小脸,陆观廷忽就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换个法子治治她。
他直勾勾地瞧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微微一挑。
方妙意心中顿惊。
皇帝这双瑞凤眼生得贵气,冷着脸时威仪赫赫,笑起来时因为卧蚕浮现,竟又显得蕴藉多情。
方妙意与皇帝相识也七八年了,极少见他展颜。
这一笑,却没让她觉着暖,反倒心里毛毛的,像是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
“朕若是不遂你的意……”
陆观廷慢悠悠地开口,身子微微俯低,凑近了些:
“你当如何?”
眼见着皇帝笑意加深,方妙意头皮发麻,直觉后头准没好话等着。果然这不祥的预感,下一刻立马应验:
“莫不是又要跳起来,打朕的脑袋?”
此言一出,方妙意只觉五雷轰顶。原本装出来的惊恐,这会儿倒是变成真真切切的了。
谁年少无知的时候,还没闯过点祸呢?原以为这么些年过去,皇帝早就不记得了,哪成想竟在这儿等着她呢!
似乎是被她那活见鬼的模样取悦到了,陆观廷低低笑了两声,听在方妙意耳朵里,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方美人这副表情,是以为朕忘了?”
第15章
这桩旧账一被翻腾出来,方妙意恨不能即刻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想当年,她祖母魏老太君过六六大寿,满京城有头有脸的王亲贵胄都过府来贺。
为着这个,她特地新裁了一身朱柿色织金长袄儿。
正欢欢喜喜地对着穿衣镜子比划呢,偏她大哥跑来传话,说是娘亲吩咐了,今日贵客多,要她打扮得素净雅致些才好。
母命难违,她只好皱着脸儿,把那身富贵红换了下来。谁知到了前厅一瞧,娘亲自己都是穿红着绿、插金戴银,只有她素得跟棵小白菜似的,这才知道是被方世衡那混球儿给耍了!
方妙意气得七窍冒烟,撸起袖子就往后院跑,非得寻她这损哥哥算账不可。
刚转过回廊,便远远瞧见爹爹领着个男人,从二门里跨进来,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了。
按理说外男是进不了内院的,再加上她也是气昏了头,没仔细辨清楚人,踮脚溜过去后,照着那人后脑勺就是一老拳!
男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谁承想,这人根本不是她那嬉皮笑脸的大哥,而是三皇子陆观廷!
方妙意当时就傻在原地,赶忙磕磕巴巴地赔了不是,夹起尾巴便灰溜溜地颠儿了。
回房之后,她接连做了几宿噩梦,梦里全是那位爷冷冰冰的俊脸。这一吓便是好几年,打那起,她再见了他,都是贴着墙根儿走,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被皇帝当面揭短,方妙意只觉这张脸都没处搁了。
“嫔妾自幼乖巧,最是端庄知礼,陛下定是记岔了。”
方妙意羞愤欲死地闭上眼,抿着两瓣粉润的唇,蚊子哼哼似的狡辩。
陆观廷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眉梢一挑:“那依你的意思,修国公府上还有个和你年岁、相貌一般无二的二小姐?”
方妙意这会儿脑子里全是糨糊,一门心思只想把这页给揭过去,闻言竟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对对对,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她还敢说“对”?
陆观廷气极反笑,从鼻子里轻哼出声,板起脸来斥了一句:
“满嘴里跑舌头。”
这一声虽不重,却透着股子沉沉的帝王威压。方妙意不禁一哆嗦,能屈能伸的好品德便又冒了头。知道糊弄不过去,她赶忙笑眯起眼眸,心想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陛下大人有大量,嫔妾那时候不是眼神儿不好使吗……”方妙意难为情地捏着自己袖边,软声说,“您就别跟嫔妾计较这遭了,权当是嫔妾年少无状,给您请安了还不成?”
陆观廷瞥她一眼。其实哪里会真同她置气?不过是觉得她鬼精鬼灵的,怪有意思。世间万事皆在股掌,未免索然无味。他难得寻着这么个趣儿,便总惦记着要逗弄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