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47)
“公公今儿怎么没跟着圣驾去前头?”
宝瑞闻言,那张老脸登时窘迫起来。可碰上主子问话,也只好躬身讪笑:
“回美人的话,奴才昨儿办错了差事。万岁爷开恩,只赏十板子。今早刚领了罚,腿脚还不利索,奴才怕耽搁伺候,便暂且休养半日。”
宝瑞身为御前大总管,皇上跟前也不能总离了他。掌刑太监心里都有数,抡板子的时候,不过是“听响儿”的打法,雷声大雨点小。皮肉虽无碍,但要紧的是这脸面上下不来。
这不?他小来小去地走动,也丝毫瞧不出异样,倒叫方妙意无意间揭了他的短儿。
方妙意乍闻此事,登时面露歉疚,又觉得惊讶。思来想去,她心中实在不安,不禁试探着问:
“该不会……是我昨晚私下见了兄长,连累了公公吧?”
方妙意记得宝瑞给她行了方便,刚才特地塞银子,也是因为昨儿高兴过头忘了给,今儿赶忙补上。
“美人想多了,这哪儿能呢?”宝瑞忙不迭地摆手,“让您和小公爷见面,也是皇上的意思。奴才是自个儿犯糊涂,收了不该收的银子,与您可没半点干系!”
听他不像扯谎,方妙意这才松了口气,也不再没眼色地追问。
只是没过片刻,她又寻了个由头,将画锦支出去换茶。
殿里只剩他二人时,方妙意这才神秘兮兮地将宝瑞招到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瑞总管,我问你个事儿。”
“你们万岁爷他……平常总打人么?”
宝瑞初时一愣,没弄明白方美人缘何有此一问,只得据实答道:
“回美人的话,万岁爷平素最是赏罚分明,从不胡乱拿奴才们撒气。”
“只是若真犯到万岁爷跟前,那可就是另一码事儿了。”
说着说着,宝瑞脑中灵光一闪,顿时茅塞顿开。
他脸上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嘿嘿道:
“美人您就甭担心了!”
“昨儿个您同万岁爷在里头……嗬哟!依奴才看哪,您往后就是骑到龙王脖颈上拔须子,万岁爷都不能拿您怎么着!”
方妙意让这番粗俗又直白的比喻说得面颊发热,不由低啐一口,急急否认道:
“谁问你这个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双美目倏地睁圆,忐忑追问:
“昨儿动静闹得那般大?你们在外头都听着了?”
“这可不敢。”见方美人误会,宝瑞赶忙躬身解释,“奴才那是在殿门外守夜,若是里头声儿大点,难免能顺风听见两嗓子。”
“旁人哪儿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偷听万岁爷的墙角?”
宝瑞说得兴起,又忍不住朝方妙意竖起大拇哥儿,满脸皆是敬佩之色:
“甭说别的,美人您真是宫里独一份儿,连皇后主子都没有和万岁爷那么亲近的时候。”
方妙意却不觉着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赶忙拦住宝瑞,后悔不迭地央告:
“大总管行行好,我再不问你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也别跟我提昨晚的事儿……”
猛然间,方妙意又想起宝瑞这种人精,对着皇帝向来是什么都禀。她当即肃起脸,警告说:
“方才我问公公的话,公公回头到了皇上跟前,可不许透露半个字儿。”
宝瑞眼珠子一转,赶紧赌咒发誓:“美人放心,奴才这张嘴最严实。今早这些话,定叫它们烂在肚子里,只当个蔫屁放了!”
第21章
七夕将近,尚膳监早早便着手赶制应节的面食巧果,花样翻新,只为讨主子们一笑。
皇后那边叫散后,方妙意打御花园回宫,远远就望见丽景门内,内务府太监们正忙活着搭乞巧彩楼。
锦缎结成的彩楼已起了架子,足有百尺高。路上听香凝讲,待到七月初七正日子,彩楼里还得设下供案,奉安神牌。帝后会率宫眷祭祀牛女星君,以求农桑繁茂。
回到东配殿,方妙意才刚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便被小宫女们缠住绣香袋。
炕桌上摊着红红绿绿的丝线,笸箩里堆满了还没绣完的香囊底子。
方妙意指间捏着枚绣花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缎面。
女红她自然是会的,只是做不上多久,眼皮子便开始打架。按娘亲从前数落她的话说,骨子里就没长那根安安分分的弦,要她坐上半日穿针引线,比日头打西边出来还难。
画锦坐在脚踏边的小杌子上,忽听头顶没了声响,扭着腰身一瞧,小姐竟又把下巴搁在炕桌上,闭着眼假寐起来。
“美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打瞌睡呢?”
画锦拉住她褶裙边缘晃了晃,催促说:
“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好好绣,这香囊是要在七夕节呈给万岁爷的,若是做得糙了,岂不叫旁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