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69)
邓善原本还悬着心,御前当差的人,最怕遇上这宗事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唯恐里头有什么夹带,闯下大祸。秉公办事,却又得罪娘娘。幸而方嫔主子是明白人,不叫他为难。
邓善立马笑呵呵地上前,双手接过:“小公爷放心,月饼且搁在奴才这儿。等宴散了,奴才便替您呈到御前。万岁爷瞧过无碍,自会好端端地送还给嫔主儿。”
“那便有劳公公了。”
邓善就杵在跟前,兄妹俩哪怕有一肚子体己话,只得在舌尖打个转儿,又囫囵咽回去。剩下那些“天冷加衣”、“勿念家里”云云,都是翻来覆去嚼烂了的嗑儿。
方才小公爷在外头当值,正瞧见金蕊台里架出来个宫妃,像是怕搅扰贵人们雅兴,硬是拖到北边僻静处,才响起掌嘴的动静。
这会儿见自家妹子全须全尾,小公爷才算彻底安心。他也不打听御前是非,只道:
“夜里风大,臣送嫔主儿回宴上罢。”
几人沿着原路折返,刚转过一丛湘妃竹,迎面灯影绰绰,竟撞上另一行人。
两下里都唬了一跳。待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方妙意福身行礼:
“给贵嫔娘娘请安。”
来人正是凤贵嫔。她披着件秋香色斗篷,神色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寥落。
“方妹妹不必多礼。”
方妙意抬起眼,却见凤吟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向身后。生怕凤吟误会,方妙意忙侧身引见:
“贵嫔娘娘,这是嫔妾兄长,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
“方小公爷,我认得的。”
凤吟轻轻颔首,许是因着微醺,嗓音有些沉哑,并不像往常那样清亮。
此处已离金蕊台不远,又碰巧撞上凤贵嫔,方世衡便识趣地驻足,肃立拱手,目送两位宫妃远去。
方妙意与凤贵嫔并肩走着,正琢磨该如何谢过她在宴上仗义执言,却听她抢先开了口。
“我记得,小公爷府上新添了麟儿。”凤吟望着前路,声气儿平平,“前些日子,应当刚满周岁罢?”
方妙意微微一怔,答道:
“正是,乳名唤作福哥儿。”
她心中纳罕,又忍不住问:“贵嫔娘娘如何知晓此事?”
凤吟垂眼轻笑一声,追忆道:
“原是我进宫前几日,最后一回去京郊看赛马,正巧碰见小公爷携夫人也在。那时你嫂嫂刚显怀,咱们两家的席位挨着,我就记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轮满月:“宫里的日子,就像驴拉磨盘,不管转了几圈都是一个样儿。反倒是从前在宫外的光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总能记得更真切些。”
方妙意听出她话里的寂寥,心下也不禁恻然。
紫禁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于凤吟而言,兴许太过逼仄。也就每年秋狝的时候,能去广阔天地里喘口气儿。
可如今时局微妙,陆观廷要防着太上皇和慎王,断不会轻易出京,这唯一的指望怕也难了。
行至金蕊台前,凤吟忽然停住脚,拢紧身上的斗篷。
“妹妹先进去罢。我方才多吃了几盏酒,身上有些燥,想站在风口上醒醒神。”
瞧出凤吟心绪不高,方妙意只当她酒气上涌,便不再多扰,福身告退。
待阶前那群人影儿都散了,凤吟这才回过身,隔着太液池渺渺的水雾,眺望来时的方向。
夜色浓重,御前侍卫们穿着同样形制的曳撒,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远远近近,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可她还如当年般,一眼就瞧见了他。
阿翘打小便伺候凤吟,自然知晓小姐那段热烈烂漫,却注定不能见光的少女心事。
看着主子这般痴望,阿翘心里难受,忍不住轻声唤道:
“小姐,您没事罢?”
兀地从绮丽梦境中惊醒,凤吟赶忙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只迎着太液池上吹来的凉风出神。
自打方小公爷娶妻那一日起,她便知道,有些念想是该断了。
听闻他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如今又有了可爱的孩子。
福哥儿……
真是个好名字。
可惜她已为笼中鸟,没办法送那孩子什么。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多帮衬帮衬他在宫中的亲妹子,也算成全自己年少时的一片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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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散,皇帝谁的花签也没翻,只亲自把顺妃老娘娘送回宁寿宫。待到折返时,便已近亥时。
数着皇帝今夜吃了不少酒,宝瑞唯恐主子爷叫秋夜凉风一激,酒气钻进心窍里,回头再闹出风寒。是以早早便打发人撤下步舆,换了顶严实暖和的黄帷暖轿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御花园,太监们手中擎着灯笼照亮,远望去像条蜿蜒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