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71)
陆观廷略感意外,瞥了眼她膝下,见是秋日新铺上的莲花毡毯,便没急着倾身去捞她,只命道:
“有什么话,起来说。”
方妙意非但不起,反倒又往前膝行了两步。裙裾堆叠,蹭过花毯,悄悄和他的龙袍下摆贴在一起。
“嫔妾有罪,”她支支吾吾说,“有件事积在心里许久,想和陛下坦白……”
她一动,发髻上的珠翠便折晃彩光,看得他眼皮倦怠。
陆观廷撑着额角,也不听她下文,就浑不在意地说: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不怪你,犯不着这样跪着。”
他其实并不知道方妙意要说什么,但只要他在这儿,天底下就没什么能称得上大事。房顶塌下来,换根柱子便是,值当什么。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包容,本该是方妙意的福气。可她听在耳里,心口却蓦地发紧,原本那点假模假式的愧怍,此时竟有些压不住,要往真处去了。
她没敢立马抬头,只死命盯着龙袍下摆,直把眼眶子瞪得发酸发疼。心中再一想家里的爹娘,珍珠似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砸在莲花毡上,洇开两小团深色。
“陛下圣眼如炬,嫔妾不敢欺瞒。当日陛下开府相看,嫔妾……嫔妾确实是装病推脱了。”
方妙意鼻尖儿透红,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横竖这道疤横在这里,总要叫人翻出来。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与其叫哪个烂了心肠的拎到台面上,添油加醋地糟践,倒不如她自个儿拿刀,把这层粉饰太平的假皮给揭了。
“哪怕陛下因此不悦,嫔妾都认了。这些事压在心底,每每想起陛下如今的恩典,嫔妾都觉着自个儿不厚道,卑劣得没地方钻。”
她嗓音细细的,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春夜里被雨打湿的梨花,颤巍巍地抖着瓣儿,听着就叫人心口发软。
“但此事绝跟慎王不相干。”仿佛怕皇帝误会,方妙意往前膝行,几乎贴到他膝头,急急剖白说,“当日不论换作哪位皇子,嫔妾都是不敢去赴宴的。”
“嫔妾出身方家,自幼听爹娘教诲,知晓国公府在京中屹立百年,背后有多不容易。当年时局混沌,嫔妾虽是后宅女子,却也明白天家爷们儿间的龙争虎斗,多看一眼都是祸端。嫔妾胆小,不敢拿举族的性命前途去犯险。”
说到此处,她仰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挂着零星泪痕,衬着那双悔恨交织的杏眼,愈发显得情真意切。
“如今回头看,才知是嫔妾眼拙,不识泰山。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嫔妾却不信陛下的本事,将您和旁人看作一样,实在该死。”
“嫔妾今日把这心掏出来给陛下瞧,也不敢说什么求您别计较的混账话。嫔妾当日看轻了您,是嫔妾的错,您不原宥也是应当的。今儿您要打要骂,嫔妾都断没怨言。”
陆观廷原本就静静地看着她,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笑了。
他敢抽她么?数落她两句都要气咻咻的,这小姑奶奶脾性大得很。
刚才方妙意突然淌猫尿,确实叫他惊了一下。可后来眯眼一瞧,便也识出是她的鬼把戏。
哪有人真伤心的时候,还能哭得这般有章法。泪珠儿都是先蓄在眼眶里,将眸子洗得水光潋滟,才肯颤巍巍地滚下来,悬在下颌将落未落。
一点儿都不狼狈,净显着她娇柔好看了。
“只求陛下圣明,千万别误会了方家。爹爹素来刚正,从未与慎王或是许贵妃,有过什么不明不白的瓜葛。”她软软地倚靠上来,却还能刻意避着龙袍,免得叫泪水蹭脏,“方家这颗心,从始至终都是向着陛下的。”
陆观廷听了半天,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语调里尽是无奈:
“说完了?”
方妙意眼珠子悄悄一转,生怕皇帝觉得她是个只认龙椅不认人的势利眼,忙又补了一句,语调百转千回:
“若说嫔妾前番参选,是专门奔着陛下来的,那是假话,活该打嘴。可自从进了宫,陛下便对嫔妾殊宠有加,嫔妾心里眼里装的,早便都是陛下了……嫔妾爱慕您。”
“呵。”
陆观廷终是忍不住,哼笑出声。前头那番唧唧咕咕的软话,他听着还算受用。但后面这段绵绵情语,他是一个字儿也不信。
他俯身,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得亏门窗关得紧,不然就你这信口开河的劲儿,外头打个雷进来劈你,朕都怕受你牵累。”
方妙意吓得闭眼,赶忙抿紧唇瓣,心说坏了,弄巧成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可她心里又有些委屈,怎的她说正经事他信,说喜欢他反倒不信了?难道是还不够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