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77)
仪妃原本是攒着一肚子没处撒的邪火来的,如今见着这场面,心里倒觉得幸好自个儿来了。
看着杨幼薇烧得红通通的脸,还有那张喋喋不休说着“索命”胡话的嘴,仪妃把心一横,端起那碗加了重料的安神汤,捏开她的牙关就给硬灌进去。
“咕嘟”几声,大半碗药汁子灌下肚,杨幼薇呛得直翻白眼,却好歹是止住了那些疯话。
云莺心疼得掉眼泪,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攥着帕子,替小姐擦拭淌进脖颈里的药汤。
眼瞅着杨幼薇气息略微平稳些,仪妃便沉着脸,一把拽起云莺,拖到屏风外头盘问:
“她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云莺抽抽搭搭地回话:“回娘娘,我们美人自打前儿起,便觉得身上不舒坦,脖颈像是叫木头桩子定住了,梗着拧不动,也低不下去。”
“当时只以为是夜里没歇好,落了枕。您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们美人去求见方婕妤,方婕妤那个记仇的性子,一点好脸都不给,还指着美人的鼻子大骂一通。我们美人怯懦,天天回来都趴在榻上哭。”
“可谁知这病越来越邪乎,打从今儿请安回来,美人身上又开始发烫,跟炭盆子似的。奴婢本来想去请御医瞧的,可您方才也听见了,美人一直在说那些个不干不净的话,奴婢哪敢叫外人听见?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好,奴婢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敢去惊动您。”
站在仪妃身边的春萝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娘娘,奴婢从前听村里的老婆婆说,人要是突然脖子动不了,那是……那是背后有东西,是有小鬼儿骑在肩头上。”
仪妃听得一阵恶寒,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扭头啐她一口:“烂嚼舌根的蹄子,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嘴上虽斥责,可仪妃心里其实也拿不准,毕竟方才杨幼薇那个样儿,确实邪性。
春萝挨了骂,却还是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娘娘,并非奴婢胡吣。您想想,近来宫中都在预备寒衣节的物事,杨美人素来胆小,莫不是真被什么脏东西给冲撞着了?”
十月初一寒衣节,是送寒衣给亡人的日子,民间都要烧包袱祭奠先人。宫中虽严禁烧纸钱,可宝华殿那边也预备办法会,大伙儿都要抄抄佛经,祭拜祖宗。
“哪来的什么神神鬼鬼?”
仪妃仍旧嘴硬,稳了稳心神,嘱咐云莺道:
“本宫刚才给你家主子灌了安神汤,药劲儿大,够她睡上个把时辰的。今晚你就把嘴闭严实了,别声张,明早本宫再想办法。”
仪妃沉了口气,告诉自己别慌。深宫内苑,见不得光的事情太多,倘若真有邪祟,谁能脱得了干系?
云莺眼睛红得像兔子,千恩万谢地应了声“是”,亲自打起帘子,把仪妃一行人送出景和宫大门。
这趟出来得急,况且又是深更半夜,仪妃不想惊动太多人,便只乘了个四人抬的冷轿,没摆全副仪仗。
秋夜里落了霜,四下里静悄悄的。仪妃身上发寒,心里也叫那番鬼话搅得毛眵眵的,便催促太监们脚下快些,早点回宫。
她们这一行从西六宫往东六宫回,势必要穿过御花园。要说近道儿,肯定是走贴着坤宁宫后头那条小径。
可是……当初抛尸薛淑女的水井就在那条路上。
春萝手里提着的羊角灯晃了晃,忍不住轻声提醒,因在外头,话说得很隐晦:
“娘娘,那条路上有口枯井,咱们还要从那儿走吗?”
仪妃愣了一下,随后也反应过来。
她使劲裹了裹身上的狐狸毛斗篷,咬牙道:
“绕路,走太液池,奔万宁桥回宫。风冷些不打紧,本宫不想撞晦气。”
春萝闻言也松了口气,忙吩咐那四个抬轿太监,走万宁桥那条路回宫,嘴里还提醒说:
“夜里黑,都打起精神当差,仔细脚下。”
太监们应了一声,抬起轿子,一路稳当地走着,很快便来到太液池附近。
万宁桥就在眼前,汉白玉的栏杆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桥面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银亮亮的,像是一地碎琉璃,衬得眼前这一片愈发黑魆魆的。
领头太监正小步紧走,朝着前头光亮处去,忽然觉着小腿上像是被什么坚韧的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这一绊来得毫无征兆,领头太监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连带着整个轿杆猛地一歪。
“啊!”
变故陡生,仪妃正自出神,心下毫无防备,就被那股大力从轿上甩脱出去。
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鹞子,直愣愣地越过低矮的石栏,“扑通”一声,重重砸进太液池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太液池里的水深得吓人,又是深秋时节,水面上虽未结冰,池水却冷得像尖刀子,狠狠扎进人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