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185)
可是她不敢。
她害怕看清楚他眼神中的震惊,甚至是愤怒与责备,所以任由自己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
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人都有,有母亲、素娘、静娘、沈皇后,甚至是裴翊。
最后的最后,她竟还梦见了赵元清。
他似乎牵着她的手在往前走,前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夜,只隐约透出如豆的光亮,她不知二人要走到什么时候,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元清转过了身来。
然而一时之间,他那张清癯威严的黑脸却瞬间变作了沈皇后的脸,沈皇后皱起了眉冷冷说道:“年年,你还爱着桓易简,莫非忘记当初是如何许诺我的了?我告诉你,他能得到今日的一切,我也能令他失去这一切!”
“不,姑姑不要,不要——”
沈若宓惊恐地大喊着,直到她睁开双眼,腾得从床上做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惊觉自己只是做梦而已。
是,做梦而已。
可连她的中衣都被汗水浸透。
床边放着一套叠好的干净衣裙,她茫然而疲惫地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坐着的是月娘,见她出来月娘连忙站起来,扑上前喜极而泣道:“奶奶醒了,老天保佑,我的佛,幸得赵大人相救,不然我死了也对不住夫人和皇后娘娘的嘱托!”
沈若宓上前打量了月娘一番,见她无事也放心来,赶紧问:“表姐呢?”
月娘说:“姑娘没事,只伤到了脚,一时下不了地,就在奶奶隔壁的屋子里,咱们去看看。”
“赵大人和小桓大人救了我们,现在咱们是在长清官驿里,赵大人说离临安还有三天的脚程。”
二人去看望方蘅,方蘅跛着脚要下床来迎,二人将她扶回床上。
原来这一行人离开京都城后沿京杭大运河,水路和官道并行,到济南下船继续走官道到青州城,万没想到沈皇后拨给沈若宓的这几个侍卫的确是武功高强,但晕船晕得上吐下泻。
因而到了济南城之后沈若宓便就近择了一家客栈叫几人休息,不想在这客栈中她与方蘅、月娘竟直接被几个汉子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侍卫们一路追到凤凰山,毕竟人生地不熟,很快便被这伙土匪给甩掉。
赶路之时队伍里的三个女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扮作了男子,没想到这“少年”并非少年,绾发的帽子在仓促颠簸间掉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显然这“少年”是个“少女”。
土匪头子起了独占的歹心,将沈若宓套在麻袋之中架在自己的马上,若不是遇见赵元清与桓易简,恐怕沈若宓凶多吉少。
“赵大人就在前院的听雨轩,他说奶奶醒后有事随时过去找他。”
方蘅腿脚不便,沈若宓便自行去见了赵元清向他表示谢意。
听雨轩。
门外无人。
沈若宓敲了敲门,也没人应声。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整洁,一张书案摆在窗下。
她慢慢踱步走到书案边,那书案上摆着一副女子的小相,画中的少女柳眉杏眼,单衫杏子薄,双鬓鸦雏色,发上戴着一片青色的头巾,耳边簪着一朵盛放的琼花,那双美眸中盛满了天真的笑意。
“县主醒了。”
没有丝毫的脚步声,身后那人突然轻声开口:“可有觉得画上之人相熟?”
沈若宓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身后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有些眼熟。”
她终于转过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那张脸的那刹那,桓易简的心脏依旧像被重重击了一下。
一瞬之间,他呆愣在原地,嘴唇、双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近乎失声失态地上前想要紧紧抱住她。
“年年!”
“桓大人是吧?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对面的女子却语气无比平静地道。
这一句话,宛如一桶冷水蓦地浇在了桓易简的头上。
眼前的女子纹丝不动,眼神冰冷而陌生看着他。
“我乃永福县主,当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他眼中的光亮喜悦骤然寂灭,两道挺直的肩膀也垮了下来,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一个身高七尺的男儿,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呆呆看着她。
那一刻,沈若宓的心同样痛极了。
泪水几乎便要夺眶而出。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与他再次重逢的景象,却没想到一切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心中还没有丝毫准备,没有。
明明日夜期盼着见到他,可在真正见到他之时,她竟露了怯,也生了惧。
是她先违背了诺言、嫁了旁人、生了孩子,她没有脸再与他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