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41)
不消片刻,这只装满了书信和杂书的箱子就被抬进了裴翊的书房。
裴翊先拆开最初捡到的那封信。
“郎君如晤:蜀地苦寒,妾为君亲自缝制的棉衣,可有收到?盼君平安,勉进餐饭……妾近来常觉腹恶不适,夜里难眠。太夫人命妾旦夕服侍,然妾局促难安,只想独卧静养,那样似能好受些。盼归,盼归。”
第二封信。
“天气转暖,君安否?新制春衣已成,君可收到?孩子渐大,一切平安。前信寄出后,久无音讯。若郎君公务缠身,也求只言片语相慰。日日倚门,盼归,盼归!”
而第三封信,却只有七个字。
“夜思难寐。盼回信。”
这箱子里,一共只有这三封信。从菱姐儿出生之后,信便断了。
衣服,信,裴翊从来都没有收到过。
离家近两载,他一直以为沈氏对他从无挂念之情,当同僚都陆续收到妻子的来信和新衣时,只有他收到的是太夫人和长公主的来信。
可是这些信中,分明沈氏对他关怀备至,却日夜焦灼难眠,一心哀求他归来。
为何,太夫人要将这些信全都藏起来?
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刚有孕不久丈夫便离家不归,她在婆家无依无靠,又受尽刁难,无奈之下,只好写信向自己的丈夫诉苦。
可是她的丈夫,一封信都没有给她回过。
……
裴翊来芳菲馆的时候,沈若宓已服药睡下了。
他将手试探着贴在她酡红的脸颊上,那滚烫的温度叫他忍不住皱眉。
他本以为,她是装病,故意让丫鬟领着太医被他看见。
那日,她突然去九辩院向他认错。做低伏小、百般柔情,他如何看不出来她有心事,后来看到陈翰才彻底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还她清白。
这本是他分内之事,她为何要出卖自己的身体达成目的?
原本,他并未多想,欣然应允,甚至那时还对她存了几分柔情怜惜。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因为从沈氏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他便知晓是沈皇后的美人计,为防沈皇后祸国殃民,对她亦多有防备。
然而在暗室之时,陈翰却告诉他,他的妻子与二弟有私情。
“那本是你给大嫂的料子,大嫂为了家辛苦操持和生儿育女,是她应得的。”
“怪我,都怪我附庸风雅,非要大家来这花房,惊扰到了大嫂……”
“为了得到这样的女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本以为自己不是个猜疑多心的男人,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那些原本早就应该被他遗忘的裴子衡说过的话竟在脑中反复地回忆起来、来回折磨着他,一字一句是那么地清晰而掷地有声。
裴翊沉默地看着他的妻子。
第17章
裴翊是个只看证据的人,尤其是判案时,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是,他不该相信陈翰说的话。
尤其是这个男人信口污蔑了他的妻子清白,还曾多次对她引诱不轨。
但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在四弟裴子文大婚那日的花房中,曹进误将沈氏认作婢女,是二弟裴子衡率先为她解围。
在他随口将浮光锦许诺送给三弟裴少廉之时,也是他出言相劝阻止,提起沈氏主诸般好与不易,后来,还莫名问他是否要纳詹氏为妾。
裴子衡,他是裴家最会讨女人欢心的男人。上到太夫人、梅氏,下到丫鬟仆妇,甚至他的母亲长公主都对他赞不绝口。
除了,他那混乱浪荡的私生活。
平日里看似老实守礼的孙祥媳妇,竟能与他在一间闹鬼的屋子里颠鸾倒凤。
理智告诉裴翊这是陈翰的污蔑。一个他的枕边人,一个是他亲密无间的亲兄弟。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心中便犹如一般藤蔓一般疯狂萌芽生长。
以至于当想到她曾用身体为目的来求他为她主持公道时,他心中都感到一股没来由地憎恶。
突然,裴翊脑海中忽浮现出一个人的眼睛。
前不久,通奸案中的苦主郭氏出狱时特意来到大理寺,她身上穿着件破烂衣服,和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跪在他的面前,谢他的救命之恩。
那时,她的双眼中饱含热泪,满是感激地向他道谢。
那是一个柔弱消瘦,虽然狼狈却不失体面,面容姣好的女子,为了自己的清白,她曾宁死不屈,在严刑逼供之下也决口不认自己与人通奸。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险些死在了刑部大狱之中。
……
“渴,渴,娘,渴……”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弱沙哑的嘤咛。
裴翊侧耳细听,片刻后,为她端来温水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