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日出时分(170)
分手时他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比起两个人在怎么也过不下去的困境里相拥,不如各自去拥抱浩瀚的江湖。程又阳说得对,她的家庭走出了转型的危机,她的公司是这个市场上最被看好的准独角兽之一。离开了那段互相拥抱着取暖的日子,她确实拥有了自己的江湖。
可是,程又阳,你的江湖在哪里。
第69章
阳光透过白净的轻纱窗帘, 盛满整客厅,家具上覆着的白布反射出一层清透的光。外面日头正盛,屋内却很暗, 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
何桑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变成如今的模样, 心里很不是滋味。
电话铃声响起, 响了一声又一声。两人在铃声里无声对视。最后,程又阳拿起手机, 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隔着柔光纱窗帘和半开的落地窗,何桑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不过何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趁程又阳在阳台接电话, 何桑蹑手蹑脚来到二楼。
程又阳家的二楼被完全改造成了展示区和小仓库,专门用来展示和存放程又阳母亲留下的艺术品。她对这一层的一切都很熟悉,因为这曾是她亲手布置的。
曾经,这里被她布置得整洁有序,现在这里却铺满了灰尘。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何桑猛地回头。
她刚刚想得入迷,丝毫没听到他上楼的声音。
程又阳抱臂,靠着门框,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我不给你, 你就自己来找?”
“你什么意思?”何桑皱起眉, 沉声反问。
何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年给他整理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时,有接触过死亡证明和遗嘱这一类文件, 当时用的那台电脑现在就放在二楼, 只要她想, 她就能找到。
气性翻涌直上, 何桑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在你心里,我就自私到你不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来偷、来抢?”
程又阳偏着头看她:“那你上来做什么?”
在他近乎逼问的神情里, 何桑突然冷静下来: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程又阳愣住了。
他薄薄的眼皮轻轻颤抖,嘴唇微张,几番张合,最后肉眼可见地沉了脸色。
何桑很早就发现,程又阳几乎不来二楼,他唯一一次来或许还是为了给她准备生日惊喜。程又阳和母亲和妹妹感情很深,又是个重感情的人,唯独避开这一层是很不正常的。
对于何桑来说,停药、可以坐车、不再犯PTSD,都是不是真正的好起来。
他没有看何桑,刘海在立体的眼窝处打下阴影,下颌线紧绷:“出去。”
“我……”
“出去!”
程又阳留下决绝的两个字,转身离开。
何桑鼻子一酸,几乎是强忍着泪水。
算了,随便跑上来确实是她不对。
……道理是这样讲的,可他们之间何时讲过道理?何桑难受得想哭,本就不适的胃隐隐作痛。
感到会场时,何桑还在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冷吗?”Andres问。
何桑摇摇头。
她和Andres并排坐在Vega Group的席位,台上的E大法学院的系主任正在讲会议背景。何桑双手抱臂,紧紧搓着自己的手臂,却于事无补。
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何桑顺着那双手臂望去。
Andres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冲她眨眨眼:“女士商务裙以后应该有更保暖的款式才对,会场的空调对女士太不友好了。”
何桑回以一笑。
他外套上的温暖的麝香味将何桑从颤抖中解救出来,终于全神回到此时此刻的会议。
何桑刚一回神,便听见主持人介绍下一位嘉宾:
“Markus Feldmann教授。”
一位留着络腮胡,头发胡子俱花白的老教授随着介绍,走上了台,打开了自己的演示文稿。
先前Andres给她补课时,着重介绍过Feldmann教授。他毕业且供职于海德堡大学经济系,同时也为欧洲某智库做政策研究,而那个智库正是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的背后智囊团。
他的观点和想法都极有可能预示后面的政策走向。
何桑不敢懈怠,听得聚精会神。
Andres见她恨不得掏出笔记本来记笔记,勾起唇角安慰:
“别紧张,现在的公开发言随便听听就行,你甚至可以闭目养神。”
何桑侧目看他。
在一群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人里,Andres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大臂处紧紧绷着坚实的肌肉,随性地靠在椅背上。
他说:“真正的商业和有用的消息都只会在会后的社交环节产生。”
Andres说得没错。
西方人在粉饰太平和将潜规则制度化这一点上比东方人聪明得不止一星半点。同样是通过人脉解决问题、获得消息,中国叫“找关系”,带着一种灰色暗示,西方人叫“networking”,成为了一种社交能力的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