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日出时分(210)
电话嘟嘟地响着,何桑的期待里平白生出一丝不安。过去这么几天,他应该消气了吧?他要是还在难过,她该怎么安抚他呢?实在不行……
随着待机音的骤停,何桑的大脑也像断了电的电视一样,所有的思绪都被一瞬清空。
诶?
何桑难以置信,她不相信程又阳会不接她电话,又给他重拨过去,这次没有被挂断,电话也没有被接起。
她心里一凉,跌至谷底。
千里之外的爱丁堡,Point East,顶楼复式公寓的二楼。房产购置之初,这里原本被用作客房、书房、以及活动室,但在母亲意外离世之后,程又阳决定把这一层改成储存室和陈列间,专门用来展览和安置母亲生前格外喜欢的一些藏品。
储存区,惨白的灯光下,程又阳木然站在柜子前,一本泛黄的羊皮纸书籍静静在他面前摊开,那是一本来自14世纪的拉丁文手抄圣经,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墨迹刻写出的文字,For all have sinned, and come short of the glory of God.“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欠了神的荣耀。)
他的清亮的瞳孔里倒映出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念着,他看得如此专注,连口袋里的手机振个不停都没能注意到——
他没想到会在圣经老旧的羊皮纸中夹着一封信,而信中会是这样的内容。
*
第二天,某艺术基金会的xxx毫无预兆地在x上发布了这样一条声明:
“本基金会已就相关图案的权属及使用情况完成核查。该图案为既有创作,其版权由本基金会管理,授权路径明确且持续有效。NovaOne的使用符合既定授权安排。特此说明。”
声明简短有力,还在后续的图片里晒出了证明文件,包括原图案的创作时间、版权登记时间、NovaOne的版权获得时间,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撕碎了一切质疑。
看到这则声明的一瞬间,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尤其是PR团队,随即低声的讨论又压不住地漫开。
“这个基金会……来头不小吧?我看有人说是为某个大家族管理资产的,基本不对外发声的。”
“而且我们这边都还没发声明呢,他们居然会站出来为先我们澄清。。”
“别八卦了,”Leo手上的文件夹砰砰两下敲在两人的桌面上,随后有序指挥起办公室的秩序:“PR团队整理一下后续的公关思路,得最大化传播这则声明。法务的合同那边再催一催,最好这周能落地。”
连日的煎熬和不安终于被这一纸声明终结,员工们看到了休假的曙光,办公室里洋溢着欢乐雀跃的氛围。
没和外面的同事一起庆祝,何桑在办公室里,靠着窗户,把那篇声明看了又看。
声明肯定不由他撰写,但事儿干得非常程又阳的风格。你不用开口,他也会懂,你不用说,他也会去做。然后做完了就是做完了,没个声响,也不会屁颠屁颠跑来找你邀功。
只是心里突然有一个笑着的少年跑了出来,那年冬天的伦敦,他们试礼服,试过好多家店,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也是他笑着、开心地拉着她,跑过mayfair的大小街道跑去了她一开始就逛过的那家,买下了她一眼就心动的裙子。
鼻头一酸,眼眶一热,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因委屈而紧抿的嘴唇都轻轻颤抖着。
也许她寻求的安全感和确定性,无关乎现实世界的起伏,只是心灵上的归宿。那些物理意义上的距离,动荡的世界,分裂的意见,到底也无法改变,就像末日的洪水来袭时,人类没有资格说一个不字。有人在洪水来时祈求神迹的降临,有人跟随耶稣的领导。但何桑想要的,只是在铺天盖地的浪墙席卷而来时,有人和她一起,寻找诺亚方舟的踪迹,一起登船。
何桑哭得鼻腔堵塞,说话难受,于是反反复复在电话和文字间犹豫,最后给他拨去了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可何桑开口得更快快:
“我其实还是希望你去普林。”
那边没有说话,于是何桑继续说这:“你不要顾虑我,更不用为我舍弃一些什么。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过得很好很好,希望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很好。因为你过得好,我才会过得好,我们才会过得好。”
电波把何桑的声音传到千里之外,数秒后,又传回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抽泣,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开口: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希望我没有你也能过得很好’?”
何桑愣了一下,对面已经传来失控的声音:“没有你我怎么过得很好?何桑,从西班牙到现在,我没逼你做过任何决定,所以你也不能逼我。如果去普林的代价是要和你分开,而你要因此和我分开的话,我的生活就不可能因此变得更好——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