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既是割肉求安，更是试探刘贞对其余田产的态度。

刘贞闻言，莞尔道：「王家主有此心，实乃并州之福，本侯便代朝廷和百姓笑纳了。家主深明大义，主动献田以助国策、安黎民，此等公忠体国之举，本侯必会具表上奏朝廷，为王家请功。」

她语气温和依旧，却特意强调了「主动」与「请功」二字，旋即话锋微转，笑意更深了几分：

「至于‘既往不咎’……王家主此言差矣。法理昭昭，功过岂能相抵？ 功是功，过是过。今日家主主动澄清田亩、献地助农，此为大功，自当褒扬。然则，若过往真有触犯律法、鱼肉乡里之情事，却仍需依律查明，公正处置。」

刘贞轻轻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王柔：「本侯所念者，非区区数百顷田地，而是律法的尊严与州郡的长治久安。」

她语气沉静而有力：「王家主既已决心严格约束子弟，清丈田产，便是迈出了至为关键的一步。日后，只要王家上下谨守国法，恪尽本分，今日之功，州府与朝廷皆不会忘；而过往之咎，若能主动厘清、悔过补偿，依法而论，或亦可酌情减等。本侯要的，是一个法度清明、上下守序的并州，而非对某一族的斤斤计较。」

她略作停顿，问道：「王家主……可明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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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杀鸡儆猴（上）

王柔听得心神剧震，彻底明了对方所求的绝非一时之利，而是绝对的秩序主导权。他深吸一口气，敛容正色，深深一揖：

「君侯深谋远虑，以法治州，实乃并州之幸，万民之福。太原王氏，愿附骥尾，谨遵君侯教诲，彻底清查族产，严束子弟，必使阖族言行皆合于法度，以附君侯清明之治。」

刘贞神色缓和：「王家主不愧曾为大汉北中郎将，深明大义，本侯甚慰。如今州府为充盈库藏、惠及百姓，正着力推行新式汝窑。此业利国利民，然需得力可靠的世家相助。王家主若有意，这新式汝瓷在并州北部的分售之权，可交由王氏操持。」

王柔闻言，心中虽掀起巨浪，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应有的从容气度。他略一沉吟，再次拱手，言辞恳切：

「君侯信重，王氏愧领。能为此利国利民之业略尽绵薄，乃王氏之荣。然利润之事，王家不敢专美，愿与州府共议其章，务求公允。王家必恪尽职守，督造精良，流通诸郡，断不敢有负君侯托付之重。」

刘贞唇角微扬：「善。具体细则，届时自有州府官吏与贵府详商。本侯唯有一言相告——」

她眸光清亮，意有所指：「瓷者，易碎；还望王家主铭记今日之言，莫让珍器蒙尘。」

王柔心领神会，郑重应道：「谨记君侯箴言。」

最后，刘贞方起身，亲自将王柔送至书房门口，礼仪周全。

待王家家主离去，刘贞转身回返书房。却见郭嘉、贾诩、戏志才三人并未离去，仍在房中静候，显然方才外间的对话，他们已大致听闻。

见刘贞入内，郭嘉率先出声，话语清晰锐利：「君侯今日一番揉搓，先震慑其心，再以利诱之，已将太原王氏暂且稳住，令其不敢妄动，嘉佩服。然王氏树大根深，其族亲故旧遍布朝野，与洛阳城中诸多并州籍官员更是枝节相连…纵然王允如今暂未位列三公，然其清流声望犹在，关联仍在。」

他言语间看似随意，却精准地道出了王氏并非真心臣服，仅是权宜之计，且其盘根错节的朝野关系网可能带来的长远风险：「今日其虽暂作俯首，然心中岂能毫无芥蒂？嘉只是好奇，君侯接下来，欲如何确保这头暂时收拢利爪的猛虎，不会他日通过这些朝中乡谊故旧，反噬其身？」

刘贞闻言，眸光沉静，指尖轻轻掠过案几上冰凉的茶盏边缘，淡然道：

「奉孝所虑，自是长远。然，猛虎是否反噬，从不取决于其爪牙是否锋利，而在于执虎之人是否紧握缰绳，是否持有利刃，更在于…是否能让其知晓，反噬之代价，它绝对承受不起。」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谋士，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河郭氏，便是那第一份代价。待雷霆落下，尘埃定后，并州境内，便无人再会怀疑我的决心与能力。届时，王家自会权衡，是守着那点朝中故旧的情分与我为敌，还是乖乖顺着我划下的道，安稳地做他们的并州第一世家。」

「至于朝中……」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我乃陛下亲封的并州牧，执节钺，镇北疆。只要并州靖平，百姓安乐，边患不起，些许朝中风议，又能奈我何？更何况，他们王家在朝中有人，难道我刘贞在洛阳，便是任人拿捏的孤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