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细看，赵婉心中对谢岚的满意便增添一分。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谢大鸿胪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老妇常听贞儿提及大鸿胪才幹出众，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谢岚执笏板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竟在母亲面前提起我？】

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官袍领口突然变得格外硌人。

【边关互市的奏章分明三日前就呈报尚书台了... 】

谢岚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夫人此刻问起，莫非是... 】

谢岚慌忙垂下眼帘掩饰失态，喉结轻轻滚动，哑声道：「臣...臣这就将细则进行禀报。」

赵婉是何等人物，曾在宫中见惯风云，谢岚那片刻的失态，那微红的耳根，以及虽极力平稳却仍透出一丝紧张的声线，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她非但不以为忤，心中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满意。

【看来，这孩子对贞儿，是真心实意的。】赵婉心中暗道，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慈祥，看向谢岚的目光也充满了长辈的暖意。她不再追问边贸细节，而是语气轻柔地转开了话题，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分寸得当地笑道：

「谢大鸿胪不必着急，政务繁冗，慢慢来便是。老妇只是随口一问，倒是打扰你奏对了。说起来，贞儿那孩子平日里忙于国事，若有考虑不周、或是性情急躁之处，你们这些近臣还需多多体谅、帮衬才是。」

她这话语看似寻常的客套嘱托，实则暗含深意，既点明了刘贞的特殊地位和辛劳，又将谢岚放在了需要「体谅」、「帮衬」刘贞的亲近位置，其中蕴含的认可与期许，不言而喻。

谢岚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更深地躬身一礼，声音恢复了清朗，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

「夫人言重了。摄政公主殿下雄才大略，虑事周详，臣等唯有尽心竭力，以效犬马之劳，方能不负殿下信重。殿下为国操劳，臣等感佩于心，自当恪尽职守，为殿下分忧。」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刘贞能力的绝对尊崇，也表明了自己作为臣子的本分和忠诚，但那份悄然增加的郑重，却隐隐透露出不同于寻常臣子的关切。

赵婉见谢岚举止得体，应答沉稳，尤其是那份对女儿发自内心的维护与敬重，让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观察的目的已然圆满达到，便不再多留。

她缓缓起身，向御座上的刘协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满意的温和笑容：「陛下，老妇见陛下精神健旺，政务亦有贤臣辅佐，心中甚慰。就不多打扰陛下处理朝政了，老妇这便告辞。」

刘协自然也看出了赵夫人的满意之情，聪慧地不多问，只是恭敬道：「赵夫人慢行，望你保重身体，常来看望朕。」

赵婉含笑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岚一眼，目光中满是慈和与认可，这才在宫人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长乐宫。这一趟宫廷之行，让她对女儿的这桩「婚事」，放下了大半的心。

待赵婉离去后，长乐宫内恢复了宁静。刘协并未立刻让谢岚继续奏事，而是不由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臣子。他不得不承认，谢岚确实生了副俊雅温润的好样貌，加之其方才奏对时展现的清晰思路与不凡才学，刘协心中暗暗点头，对于这位将来极有可能成为自己「姐夫」的男子，倒也初步认可了几分。

谢岚敏锐地察觉到天子的目光，但他并未有任何局促或不安，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保持着那一贯的端方君子风范，坦然承受着这份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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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凤择嘉木（下）

待谢岚将预定要禀报的边贸政务条理清晰地奏对完毕后，刘协点了点头，温声道：「谢卿所奏，朕已知晓。卿且退下，依章程办理即可。」

「臣，遵旨。」谢岚躬身行礼，举止依旧从容不迫，随后稳步退出了大殿。

殿内，刘协看着谢岚离去的背影，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思。他深知皇姊肩上的重担，若未来真有这样一位品貌俱佳、又能持重的君子在旁辅佐，于国于私，或许都是一桩幸事。

而谢岚快步离去后，心中想见到刘贞的心情充斥着大脑，想问她...问她是否亦是心悦自己？想问她当真是要与自己成婚吗？行至宫门处，初夏的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笏板边缘，忽然转身往尚书台方向走去——却见远处廊下红菱正捧着文书与刘贞低语。

他倏地停住脚步，不由想起在凉州与她勘定商道时并肩看过的残阳，在洛阳废墟上掌灯核对户籍到天明，还有许多二人共处时的光阴，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悸动，此刻皆随着赵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