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女帝纪事录(557)+番外
两日后,辟雍明伦堂。
秋阳斜照,将这座古老的学宫映衬得格外庄重。不仅堂内座无虚席,堂外更是人头攒动。除太学生外,还有来自颍川书院、鹿门学院等各地私学的学子,甚至有些是游学各郡的律法爱好者,皆闻讯赶来。
刘贞端坐御座,目光扫过堂内外济济一堂的学子,神色沉静。在她身侧,荀彧、贾诩、陈群等重臣肃然陪侍。
「宣郭躬、王朗。」黄门令朗声传旨。
只见两位法学大家各执玉笏,稳步入堂。郭躬年方而立,目光锐利,步履生风;王朗则年近不惑,神态沉稳,举止从容。二人先向御座行大礼,而后各就辩席。
陈群作为廷尉,率先起身宣示辩题:「今日之辩,以‘法先王还是法今王'为题,请二位各抒己见。」
王朗执笏先行开口,声如洪钟:「臣以为,当法先王。昔周公制礼,萧何作律,皆因时制宜而成一代之法。今欲定新律,当效法先贤智慧,参酌《法经》《汉律》之精华,此乃守成之道。」
郭躬随即反驳,言辞犀利:「不然。夫法者,当随世而变。若一味法古,何以应对今日之时局?臣以为当法今王,立足当下,制定适合时宜的新律。譬如医道,岂能执古方以治今病?」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端坐上首的刘贞微微颔首,却不发一言,任由二人继续交锋。
王朗再言:「若无古法为基础,新律便是无根之木。譬如筑台,必先固其根基。」
郭躬立即回应:「然若台基已朽,又当如何?当今豪强兼并,官吏贪腐,皆因旧律不修所致。当以猛药去疴,以新法治世!」
一个青衣学子忍不住扬声道:「学生以为郭先生所言极是!如今各州郡酷吏横行,皆因旧律不修所致!」
话音刚落,立即有另一位年长些的太学生反驳:「谬矣!若无古法为基,新律便是无源之水。王先生所言方是正理!」
这时,一位面容清秀的学子排众而出:「学生颍川陈恪以为,二位先生之论各有其理。法不可完全抛弃古制,也不可固步自封。当取中庸之道,择善而从。」
另一位身材高大的学子紧接着发言:「学生河东卫臻以为,当今最急之务,乃是制定抑制豪强之法。学生在故乡亲眼所见,豪强圈占民田,黔首流离失所,而旧律对此竟无可奈何!」
「卫兄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若无法度传承,新律必失其根基。学生山阳王观以为,当以古法为纲,新法为目,如此方能纲举目张。」
随后,来自各地的学子纷纷发言:
「学生鹿门学院周逵,以为当设明确量刑标准……」
「学生游学士子李宣,建议增设民间诉讼之途……」
「学生琅琊王郃,认为当简化诉讼程序……」
辩论愈发激烈,各地学子各抒己见,引来的案例遍布十三州。就在争论最酣时,一位素衣士子排众而出,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疏朗,步履从容,正是祢衡。
他并未急于发言,而是先向御座方向从容一揖,随后环视全场,待议论声稍歇,方清声开口:
「诸君争论法古法今,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衡,窃以为未切中要害。」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几分疏狂,「法之善恶,不在其源流古今,而在其能否‘行之有效',能否‘持之以公'!」
他转向郭躬:「郭先生力主革新,锐意可嘉。然新法若不能确保执行,不过是一纸空文。」又看向王朗:「王先生尊崇古意,用心良苦。然古法若不能约束权贵,终究是黔首枷锁。」
祢衡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学子:「衡,一介布衣,游学四方。在青州,亲见县令依法断案,判豪强归还民田,不过三日,太守一纸手令,案情逆转,那县令反被诬陷去职!在徐州,目睹刺史颁布新令,严禁官吏勒索商贾,然其麾下督邮,依旧公然索贿,商民敢怒不敢言!在兖州...」
他一连举出三州实例,每个案例都具体到时间、人物、案情,听得众人屏息凝神。
「此三例,皆非无法可依,而是有法不依,执法不公!」
祢衡声音渐高,「故衡以为,当今立法之首要,非在辨析古义今理,而在建立‘不可违逆之法度'!当设独立监察之制,选刚正不阿之士,授其直达天听之权,专司纠劾天下官吏之不法。此等御史,须超越地方权责,不受州郡节制,其考绩升迁,唯系于其纠劾之功过!」
他稍作停顿,目光灼灼:「更须明定,凡干涉司法、以权压法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以重罪论处!如此,律法方能真正成为悬于所有官吏头顶的利剑,而非仅是束缚黔首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