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祢衡，拜见陛下。」他执礼躬身，声音清朗。

「平身。」刘贞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手中紧握的素帛上，眼中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正平如此急切而来，可是大作已成？」

祢衡闻言，立刻上前两步，将文章双手呈上：「臣奉陛下之命，已草就驳文一篇，请陛下御览！」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亟待认可的迫切。

侍立一旁的文青接过文章，转呈至御案。刘贞展开文书，那凌厉奔放的字迹先跃入眼帘，她微微颔首，随即专注地阅读起来。

谢岚静立一旁，观察着天子的神色。但见刘贞初时面色平静，读至某些段落，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读到酣畅淋漓处，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良久，刘贞终于阅毕。她将文章轻轻放于案上，指尖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上点了点，抬眸看向祢衡，不由轻笑道：

「好一个祢正平！好一柄锋芒毕露的'狂生之剑'！」

她拿起文章，对谢岚道：「明漪，你也看看。此文如疾风骤雨，句句切中要害，将那《新政九问》外强中干的本质剥露得淋漓尽致。」她复又看向祢衡，「正平，你这篇文章，怕是要将天下守旧之辈都得罪光了。」

祢衡昂首答道：「臣只知秉笔直书，明辨是非！彼等既敢暗放冷箭，臣便敢明燃烽火！」

「善！朕要的便是你这份胆气！」刘贞抚掌，「不过...」她眼中闪过促狭的光，「为防正平你下朝后被人围堵，朕特派两名羽林精兵随身护卫。」

祢衡一怔，随即傲然道：「臣行事光明磊落，何须...」

「这是圣旨。」刘贞含笑打断，「朕可不想失去你这柄利剑。昭姬。」

「臣在。」蔡琰应声入殿。

「将祢郎中此文与《新政九问》并排刊于月报之首，原样刊发！」

「臣遵旨！」

祢衡深深一揖，脸上尽是得遇明主的畅快。

待祢衡告退后，刘贞对文青莞尔：「派人去太医令说一声，这几日多备些金疮药。」

谢岚在一旁会意一笑：「陛下圣明。」

月余后，长安城。

当《新政九问》与祢衡的《九问诛心录》并排刊于月报传遍长安时，整座京城为之震动。这份被士人称为「冰火同刊」的月报，在茶肆酒坊、太学书院乃至东西两市被争相传阅，激起阵阵声浪。

《九问诛心录》

（祢衡 撰）

闻有腐儒作《新政九问》，披经义之华裳，藏朽骨之恶臭。衡今执诛心之笔，为诸君剖肝沥胆！

一问尔等：口称祖制，心念何物？

高庙先帝创业时，何尝拘泥旧章？光武中兴日，岂非革故鼎新？今抱残守缺者，不过欲保门下私田、袖中权柄。尔等所谓「祖制」，实为「私制」！

二问尔等：讥讽女主，所恃者何？

昔吕武临朝，未尝失社稷；今圣主秉政，何曾亏臣节？尔等自诩须眉，可曾北驱胡虏？自命丈夫，可能南平水患？若以牝鸡司晨为过，试问司晨之鸡安在！

三问尔等：阻挠科举，所惧者何？

莫非惧寒门才俊夺尔冠冕？恐布衣英杰破尔门阀？尔等世受国恩，竟将朝廷公器视作传家私物！如此心胸，较之市井贩夫犹不如也！

四问尔等：非议府兵，所图者何？

昔门阀私兵横行州郡，今天子亲军护卫黎庶。尔等痛心疾首者，莫非不能再蓄部曲？不能再藏甲兵？其心可诛，其行当戮！

五问尔等：攻讦均田，所护者何？

口称「与民争利」，实则「与尔争利」！尔等兼并之田，可有一亩非民脂民膏？所蓄之奴，可有一人非朝廷子民？今圣天子代天巡狩，正该清丈尔等魍魉之径！

六问尔等：诋毁新政，所欲者何？

欲返门阀相护之旧世？欲复寒门无路之往昔？尔等自比周公，实类王莽；自称大儒，实为国贼！

七问尔等：结党营私，所谋者何？

太学沦为朋党之巢，经义化作攻讦之器。尔等可敢将门下田册公示？可敢将举荐文书公诸于众？若不能尔，便是奸佞！

八问尔等：挟持清议，所迫者何？

以「礼法」为锁链，以「纲常」为牢笼。尔等可曾见饿殍遍野犹谈礼乐？可曾闻边关告急尚论诗书？此等清谈，误国甚于刀兵！

九问尔等：自命忠良，所忠者何？

忠于一姓之门阀？忠于数家之私利？尔等可记得食君之禄？可懂得忠君之事？若真怀忠义，何不将万顷良田献于军需？何不将私藏甲胄输与边关？

今明主在位，乾坤朗照。尔等魑魅魍魉，尚敢沐猴而冠；蛇鼠之辈，犹自衣冠庙堂。衡虽不才，愿以手中笔，诛尔等心中鬼！以胸中气，荡世间浊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