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长子郑韬捧籍册入内，「今岁收成已计，依新法纳赋后，尚余……」

「住口！」郑淳厉声打断，「可闻颍川学子如何议论郑氏？皆道‘衣冠枭獍’！皆称‘社稷蠹虫’！」

灯烛爆响，将老者佝偻身影投于素壁。忽冷笑：「备楮墨。既然陛下欲使天下辩白，老夫便与祢衡小儿论个分明！」

「阿父三思！」郑韬急劝，「如今家业……」

「正因家业维艰，不可再退！」郑淳执笔的手微微战栗，墨迹在纸上氤开，「纵倾尽所有，必争此义！」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各地世族的回应文章陆续送达，刘贞在灯下细细品阅。文青将文书整理妥当，将几份重要世家的文章置于最前。

「陛下，」文青禀报，「弘农杨氏的《新政刍议》送到了。」

刘贞展开杨氏文章，见其以端庄隶书写就，字里行间尽显世家风范：「……陛下励精图治，革故鼎新，臣等不胜欣悦。然礼法之变，宜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

她唇角微扬，取朱笔在页缘批注：「杨氏去岁举孝廉二人，皆其门生。」

接着展阅清河崔氏文章。崔氏久在边郡，文风凌厉：「……祢衡狂徒，辱及士林，此风不可长。朝廷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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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百家新鸣

最令刘贞玩味的是河内司马氏的文章。司马防以持重的笔法写道：「……新政之利，利在千秋。然施行之要，在于宽严相济。昔周公制礼，亦参酌殷商之制……」

「河内司马氏果然老成谋国。」刘贞将文章示与郭嘉，「建公先生此文，可谓面面俱到。」

郭嘉览毕轻笑：「司马防历任京兆尹、洛阳令，深谙为政之道，既不敢违逆陛下，又要为世家留后路。」

当看到孔融的文章时，刘贞神色转肃。孔融以孔子后人身份，引经据典痛斥祢衡：「……夫礼者，天地之序也。今有狂徒祢衡，辱及先贤，坏乱纲常，其罪当诛……」

「文举先生动了真怒。」刘贞轻叹，「传朕旨意，将这些文章与祢衡的《九问诛心录》一并刊印。让天下人看看，这场论战究竟谁在秉公直言，谁在固守私利。」

她环视殿中众臣，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荀彧身上：「文若，你以为如何？」

荀彧从容出列：「臣以为，真理越辩越明。既然要论，就当让各方畅所欲言。」

烛影摇曳中，刘贞的眸光清亮如星：「那就让这场东风，吹得更猛烈些。」

随着论战持续，各学术流派相继加入战局，衢言司收到的文章愈发丰富。

宣室殿内，刘贞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案头那篇郑淳的《新政九问》早已被各学派汹涌而来的文章淹没。刘贞含笑翻阅着道家新呈的《无为辩》，见其以飘逸笔法写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新政频出，犹烈火烹油……」不由轻哂：「道家此言，倒与杨氏异曲同工。」

话落，又展开一篇法家文章，文中字字凌厉：「法不阿贵，绳不绕曲。今新政之要，在于严刑峻法……」

下首的贾诩难得颔首：「法家此言，切中要害。」

最令殿中诸臣会心的是墨家文章。墨者以质朴文字直指要害：「今观论战，儒生空谈礼法，何曾见其亲耕织、造器械？」红菱闻言莞尔：「墨家还是这般务实。」

「陛下此计甚妙。」谢岚看着争论「性本善恶」的儒家各派文章，轻声道，「各学派沉溺学术之争，反倒无人再阻挠新政施行了。」

刘贞执起朱笔，从堆积如山的文卷中抽出几份：「朕将郑淳之辈的文章刊发，原也不是真要听他们议论新政可否施行。」

她展开墨家学子的《漕运新解》，「你们看这分级水闸之法，确实精妙。还有法家子弟的《考课新议》，对官吏考核的见解颇为独到。」

郭嘉笑着补充：「臣还发现几篇农家文章，对关中农事改良颇有见地。这些人才，若非陛下开设这论战之局，恐怕还要被埋没许久。」

刘贞望向窗外太学方向的灯火，眼中闪着难得一见的憧憬：「倒是有些期待能重现先秦时期，齐国稷下学宫百家争鸣之景了。」

这般毫不掩饰的向往之情，让殿中众臣都微微一怔。他们见惯了陛下运筹帷幄的沉稳，却鲜少见到她流露出这般近乎少年意气的神情。

郭嘉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原来陛下是嫌如今的长安城还不够热闹？臣可是听说，昨日太学里儒家和墨家的弟子为了‘兼爱’二字，险些将讲堂的席案都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