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女帝纪事录(798)+番外
「退下吧。」刘贞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向后靠去。谢岚适时地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郑韫再次郑重叩首,起身时,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掠过御座,以及御座之侧那道始终沉默守护的身影。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宣室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沉重的寂静与殿外隐约传来的、为登基与大婚而准备的喧嚣,隔绝开来。他知道,从他踏出这道门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走入另一条波澜壮阔、亦步步惊心的河流。
而他,无悔。
殿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散去。
御座之上,刘贞维持了许久的、挺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无力地靠向椅背。
「明漪……」她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卸去了所有威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谢岚立即上前,在她身旁单膝蹲下,抬手为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天子冠冕。霜白的长发失去束缚,略显凌乱地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色在殿内烛火下愈发苍白透明。
「我在。」他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刘贞闭着眼,任由他握着,仿佛从这只温暖的手掌中汲取着最后一点支撑。
「我有些累了。」她轻声说,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都安排好了。」谢岚的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你做得足够多了,贞儿。剩下的路,该让孩子们自己去走了。」
刘贞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下他的手,唇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全然放松的弧度。
殿外,郑韫随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走向东宫。沿途所见,宫人步履匆匆,工匠忙于装点,一派为盛典而生的忙碌景象,与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形成鲜明对比。
东宫正殿「明德殿」前,内侍止步,恭敬示意他自己入内。
殿内不似未央宫宣室殿那般空旷威压,却另有一种端严清肃之气。陈设雅致,书卷盈架,几缕熏香清淡。刘宣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立于殿中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殿门,似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即回头。
郑韫在殿门内三步处停下,依礼深深躬身:「臣,新任太子舍人郑韫,参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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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故人新臣
刘宣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的河流仿佛在此交汇。她的目光平静深邃,已无当年「荀乐」的灵动跳脱,而是沉淀下了储君应有的沉稳与威仪。
「郑怀玉。」她开口道,声音清越平和,用的是旧日称呼,却已是不容置疑的储君口吻。「陛下旨意,你已知晓。即日起,你便在此任职。」
她简短交代了几句政务,随即抬手示意。侍立的内侍们无声行礼,鱼贯退出。殿门被轻轻掩上,轻微的「咔哒」声后,明德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熏香袅袅。
刘宣转身,面朝着舆图,声音却在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这问题来得直接,打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君臣奏对之仪。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舆图的边缘轻轻划过。
郑韫立在原地,并未因内侍退去而放松仪态。他沉吟片刻,方恭谨答道:
「回殿下,陛下垂询臣昔日于益州任上之事,考较臣对新政之见。陛下…亦提及阳曲学堂旧事。」
他略作停顿,选择了一个最为稳妥、也最接近事实核心的表述:
「陛下言,擢臣为东宫属官,是望臣能竭尽所学,以昔日在野论政之赤诚,转为在朝辅佐殿下之实务。」
他没有,也不能复述那句「好好照顾她」。那是一个母亲最私密的嘱托,超越了君臣纲常,此刻只能沉于心底。
刘宣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又旋即绷紧。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郑韫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只是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力量。
郑韫迎着她的目光,姿态坦然:「陛下天威深沉,圣意如渊。臣所领悟者,便是尽忠职守,不负君恩,亦不负…殿下昔日以‘荀乐’之名,与臣论天下之道时所展露的胸怀与志向。」
刘宣凝视他良久,眼中那层坚冰般的审视渐渐化开,转而浮上一丝极淡的、复杂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无奈的叹息。
「罢了。」她最终轻声道,不再追问,「登基与大婚仪典的章程已在案上。三日内,通览完毕,若有见解,直接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