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女帝纪事录(809)+番外
谢岚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紧紧拥着刘贞,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渡给她。他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眼神空茫地望向远方消散长虹的天际,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最先从巨大悲恸中挣扎出几分理智的,是几位历经风雨的宰辅重臣。
贾诩缓缓直起身,老迈的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深刻的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跪在一旁、强抑悲声的中书省官员,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下达了第一道指令:「即刻…依陛下遗诏,拟旨通传中外。丧仪诸事,悉按前诏,务从简速。」
荀彧与荀攸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沉重。荀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角依旧泛红。他低声对身旁的尚书省属官道:「速去准备,新帝…需即刻移驾前殿,主持大局。」
徐庶已整理好衣冠,尽管面色依旧苍白。他走到跪地不起的刘宣身侧,深深一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陛下…请节哀。山河万民,此刻皆需陛下。」
郭嘉依然保持着长揖的姿势,直到钟声完全停歇,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廊下那尊凝固的「雕像」,然后默默地、有些踉跄地转身,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背影萧索,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庭院中的秩序,在几位重臣的低声安排与内侍们强忍悲痛的奔走中,开始艰难地恢复。有内侍上前,欲从谢岚怀中接过刘贞的遗躯,准备移入殿内安置。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谢岚,此刻才有了反应。他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牢,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般的抗拒音节。
「谢仆射……」内侍惶恐地停步,不知所措。
一直沉默的典韦大步上前,对谢岚抱拳,声音沙哑:「谢仆射…让陛下…安息吧。」
谢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箍的手臂终究是松开了些许力道。他轻柔地将刘贞横抱起来,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他没有让任何人接手,亲自抱着她,一步步走回内殿,将她安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铺着素褥的榻上。
当他为她最后整理衣襟,指尖拂过她额间那朵已然淡去的木槿花痕时,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然后,他退开一步,笔直地跪在了榻前,深深叩首,久久不起。
殿外,丧钟余音似乎仍在空气中震颤。
刘宣,在徐庶、荀彧等人的簇拥下,走向未央宫前殿。她必须去那里,发布她登基后的第一道正式诏令,宣告先帝崩逝,并再次重申那「务从简朴」的遗诏。
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长安城的街巷间,钟声带来的惊愕与哀戚正在扩散。市井的喧哗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黔首自发地面向宫城方向垂首默立或掩面哭泣。茶馆酒肆中,人们低声交换着难以置信的叹息,回忆着这位皇帝在位这些年带来的变化与安定。
帝崩的钟声余韵未散,驿骑已携带着盖有新帝玺印与先帝遗诏的公文,自长安四门飞驰而出,沿着纵横的官道,奔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总是先于文书抵达。当「陛下龙驭上宾」的低语如寒风吹过州郡,最初是震惊与茫然,旋即化为巨大的、真实的悲痛,在城镇乡野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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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大结局(四)
在并州, 这片刘贞的根基之地。年老戍卒放下手中农具,面向长安方向,伏地叩拜,浊泪纵横。他们中许多人还记得当年那位年轻公主给他们带来新生的身影,许多人家默默找出素色麻布,悬于门楣。
在幽州, 蓟城的街市不复往日喧腾。曾受新政之惠、得以减免赋税开垦荒田的农户,聚集在村口树下,沉默地烧着纸钱。一位被征辟为乡学塾师的老儒生,对着北方长揖及地,叹道:「明君难再得……《告天下书》,其言谆谆,其心可鉴啊!」
在凉州, 武威、陇西的羌汉黔首混杂而居,消息传来时,许多部落头领也下令族人暂停宴乐。一位曾受朝廷册封、与汉地贸易获利颇丰的羌人首领,对左右道:「这位汉家天子,说话算数,待我们以诚。她走了,是草原和高山的损失。」
而当驿马真正抵达,地方官吏当众宣读《遗诏》与那封《告天下书》时,积聚的哀伤终于找到了宣泄与共鸣的出口。
「身后诸事,务从简朴……毋令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听到遗诏中这句话,许多黔首先是愕然,旋即爆发出更深的悲泣。古往今来,哪位帝王身后不求哀荣显赫?唯有他们的陛下,到最后,挂念仍是「不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