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目光挪到程轲脸上，又看了看宋眠，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他看着宋眠的眼睛，问他：“你介意有其他人旁听吗？介意的话我先让家属出去等。”

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注入宋眠心里，他看着陆医生的双眼，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医生问的问题宋眠自己也有点纠结，在他犹豫的间隙，陆昭已经替他做了决定：“那家属先出去等候吧，这样病人可能会放松点。”

程轲握了握宋眠的手，面露担忧，宋眠回头看着他说：“你先出去等吧，我和医生聊聊。”

如果是以前的程轲，可能会失落于宋眠不让自己在场，但现在程轲点了点头，安抚性地摸摸宋眠的肩膀，说：“有需要喊我，我就在外面。”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陆昭见门阖上，问道：“你最近有什么症状呢？”

宋眠安下心来，说：“我有点失眠，就算睡着了也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梦，还会鬼压床。”

“其实不是鬼压床，你这种情况应该是睡眠瘫痪，”陆昭一边手指飞快在电脑上打字记录患者口述，一边答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三年前。”宋眠说道，然后卡了壳，陆昭抬头看他的眼睛，没有催促。

“你可以慢慢来，你是今天最后一个号，今天没有加号。”陆昭说道。

宋眠脑海中闪过这几年发生的事，说出了没有跟程轲说过的话。

“这样的症状在我刚工作的时候也有过，我经常做噩梦，”宋眠缓缓说道，“我的工作比较特殊，需要和不同的陌生人发生关系——其实，我以前是一名GV演员。”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陆昭，发现对方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

宋眠低声说：“一开始我很害怕摄像头，直到后面我习惯了才好转。再次做这种梦中梦，是因为我分手了，但这个决定是违心的，我伤害了我爱的人。”

他断断续续地叙述，陆昭一直耐心听着，没有打断他。宋眠说了很多，从他和程轲的过去，说到现在，然后，他说出了一些藏在内心里最深处的想法。

“除了愧疚，我有时候也会怨恨他……也不是怨恨，就是有点怪他吧。”

宋眠红着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过得好好的，我已经习惯了那样麻木的生活，可是他自顾自地出现，把我的日子搅得一团糟……他有优渥的家境和光明的未来，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继续拍我的片子，才能让我的日子好过下去。他在来拍摄之前可能只是想完成自己的梦想，可是我却因为真的喜欢上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让我们彼此经历这么多痛苦。”

“当然这样的想法只是偶尔出现，我……”

这时，陆昭第一次打断了他，说：“可是你原来的生活，也并不是你想要的。”

宋眠顿时愣住了。

“我理解你会在那三年觉得，自己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但这并不说明你原本的生活有多么适合你，像你说的，你只是麻木了，习惯了，你并不喜欢，不是吗？”

宋眠抬头看着陆昭，一直悬着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陆昭抽了张纸巾递给宋眠，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三年前没有发生那些事，你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我还会接着干那一行。”宋眠只思索了一秒便脱口而出，“因为那是我熟悉的路径，即使我很痛苦，却还会继续这样干下去。”

“那你还想回去吗？”

宋眠坚决地摇头。他看着陆昭，迷茫的双眼逐渐清明，他的眼泪还有一滴悬在眼睑，看上去却不再楚楚可怜。

“有时候你需要跳出受害者的叙事，你们都不是受害者，更不是加害者。”陆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宋眠，柑橘清新的香气抚平了宋眠毛躁的情绪，他慢慢停止了啜泣。

“而且我认为，你并不是在怪他，”陆昭扶了扶眼镜，思考着措辞，“根据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可能你有时候会把自己打碎，来换取爱人的看见，这种打碎有时候是伤害自己，有时候是说出伤人的违心的话，但你的真正目的不是想要对方离开，而是希望对方迎难而上不离不弃。”

宋眠呆滞住了，眼泪都停滞在脸颊上，他回想起那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下午——程轲抱着猫离开，留给他一个背影，宋眠痛苦的是自己说了谎，更痛苦的是程轲相信了，然后真的走了。

“是的，我就是这样，”宋眠握着那颗橘子，心里的安全感比刚才强了几分，“包括程轲回国后，强迫我住在公寓里，我一直在说违心话，想把他推开，但是他很强硬地留下了我……我不敢承认的是，我很愧疚，可是内心是窃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