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别人来说，这样的状态可能匪夷所思，但对穆七来说，这完全可以想象。

住院的时候，穆七中弹时穿的那套衣服就挂在病房门边，一抬眼，就能看见。

那是他将穆七从码头找回来之后给他做的第一套西装，灰褐色法兰绒的料子，布料中织着不明显的细竖条，摸起来绒绒糯糯的。

——这也是他逃离穆七身边那天，穆七穿在身上的那套。

自他逃走那天，那处房子就再没有任何变化，而穆七怕也是从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流浪。那套西装挂在病房墙上，皱皱巴巴，破破烂烂，便连浸过了江水，都没能洗净上面的脏污。自己逃离了，将他丢在了原地，他便又变回了那个流落街头，无依无着的乞丐少年。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无依无着，独自流浪，只不过自己比他少了份自由，灵魂无依无着，肉|体却还不得不被世俗牵着绊着，强撑起一副体面人的模样。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都回家了。他回去了他的身体里，他回去了他的灵魂中，他被他的拥抱再度滋养，他在他的目光中重获安宁。

穆七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饭碗，方才察觉到叶璃声的视线。他抬起头，询问地看向叶璃声，于是叶璃声便将手肘撑在饭桌上，托着下巴，对他微微一笑，慢声问他。

“穆七。”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穆七微一挑眉，有点发愣。

在叶璃声刚将他从码头带回来那晚，就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那时候他与叶璃声四年未见，心中确有千言万语想说，尽管说出口的，也就只有单单薄薄那么一句。不过如今他们两个重在一起也已经有不少日子了，没头没尾地又被问一次，穆七就有点不知道应该答些什么了。

不知该答什么，只能想到什么，就答什么。

穆七这样想着，于是便很正经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穆七觉得他是该对叶璃声说句对不起的。他曾做的，是一件叶璃声不惜自我了断，也不愿接受的事情。他让他的璃声痛苦了，即便是他本就知道这不会令璃声快乐，而他最终却选择忽视着璃声的苦乐，任性释放出了自己的心魔。

他做错了。而做错了，当然是要说对不起的。

但叶璃声听见这句对不起，却扑哧一声就笑了。

“就说这个吗？”

叶璃声撩起眼皮，又问他。

“……”

穆七有点茫然。他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他不会了，他也没必要再做那样的事了。毕竟他的心魔如今已经渐渐褪了声色，淡得就快看不到了。

就从听到他的璃声，对他说爱他的那一刻开始。

他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期待过这样的告白，即便是在他们两人昏天黑地如胶似漆的那段日子里。无论叶璃声怎么黏他，抱他，要他的人，要他的爱，他都觉得那不过是少爷的欲求，满足少爷的欲求，是他的本分，而少爷要他来满足，那是少爷的恩赐。至于他对少爷怀抱着怎样的爱意，又被少爷的恩赐滋养出了怎样的贪欲，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生长在他的心里，盘伏在他的身体中，与少爷没有任何关系。

而如今他的璃声却对他说，他爱他。

璃声爱他……

……就像他爱璃声那样吗？

他爱璃声，所以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璃声。

他愿意把一切都给他，他的心，他的身，他的魂，他的命。

……他的璃声，也是一样吗？

穆七不敢相信，那可是他的少爷，那是他神明。少爷愿意拥抱他，他就已经满足了，他从未想过能从他的少爷那里得到这么这么宝贵的东西。

但少爷对他却丝毫也不吝啬，他的璃声日日夜夜地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恋恋依偎着他，一刻也不离开。他的璃声又开始与他说那些不着边际，却很好听的话。他说小鸟躺在云朵上，那里是绵乎乎软蓬蓬的舒服，他说布娃娃里装了新棉花，干净净，轻巧巧的，从里到外都漂亮。他还问他知不知道从水下看天空是什么样子，他说水下的天空果然是波光粼粼的，不过看过了，知道了，就不再想去了。

他的璃声说想要一直和他呆在一处，一辈子都呆在一处，穆七的一辈子有多长，璃声的一辈子就多长。

璃声爱他，璃声不会离开他。

穆七懂了。

他也爱他的璃声，非常非常，永远永远。

所以他在那句“以后不会了”之后，又多加了一句：“穆七爱璃声。”

叶璃声一下子就笑了。

其实他并没特别想要穆七对他说什么，他就是觉得喜欢。看穆七狼吞虎咽的样子喜欢，看他放下饭碗，疑问地看过来的样子也喜欢，而看他努力想要回答，却又憋不出什么的样子，就更喜欢。他喜欢这样胡乱问他，他答什么都可以，答什么都好听。可听穆七真说了爱他，他却又觉得有点不够了。于是他便站起身，又坐去穆七腿上，跨着坐着，正正地面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