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碰见人可能会有巧合，假如遇到一个症状差不多或者病症相似的，总会不可避免地觉得亲切。

程游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是什么病？”小孩问。

“肿瘤。”程游说。

“你需要做手术吗？”小孩又问。

“需要。”

“你也是做手术就会死的吗？”

这话有点太直白了，但程游不忌讳这个，因为他听得出来，小孩没有恶意，语气里只有好奇。

“你也要做手术？”程游不问反答。

“要啊。”小孩说，“要做那个做了就可能会死的手术，我爸妈因为这个吵架了，我很不高兴。”

程游一阵沉默，看着眼前也就是六七岁的孩子，心突然一疼。比起这个小孩，他不知道幸运了多少。

小孩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刚开始的敌意完全消失了，主动跟程游分享玩具：“叔叔，你也一个人来医院吗？”

“不是。”程游说，“有人陪我来的。”

“你爸爸妈妈吗？”

“我爱人。”

小孩抬头：“爱人是什么？”

“就是跟你爸爸妈妈那样关系的人。”

“哦。”他点点头。

程游还想再跟他聊一会，但庄野过来了。

“回了。”他按了按程游的外套，“出来太久了。”

程游让他吓一跳：“你从哪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你聊天太投入了没注意。”庄野抱着胳膊看他，“怎么，你俩说什么了？还怕我知道吗？”

“我们能说什么？”程游低声说，“随便聊聊。”

小孩从看见庄野的那一刻就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盯着程游口中的“爱人”，心里疑惑为什么是男的，但他很有礼貌没有开口问，而是把目光转到程游身上，看见程游轻轻摇了摇头，小孩顿时就明白了。

小孩也扬了扬下巴：“不告诉你，秘密。”

庄野就笑了：“萝卜头大点的人还有秘密了。”

“就有就有。”小孩冲着庄野做鬼脸，又看着程游，一脸认真地说，“我不会给你说出去的，你也给我保守秘密。”

程游冲他眨眼点头。

“不是？”庄野眉头一紧，“真有秘密？你俩瞒着我什么？”

“都说是秘密了，还能告诉你？”

这话程游是笑着说的，庄野心里的不安于是消散了几分，但他仍旧不放心：“你有事千万别瞒着我。”

“走吧。”程游拉长了尾音，“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有什么事你还不知道吗？”

程游瞒着他的可太多了，前科数都数不过来，庄野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于是对方虽然露出了轻松愉快的笑容，庄野这次却没打算放过他。

从回到病房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眼睛就长在了程游身上，就连对方上厕所也要站在门口看着。

“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上？”程游说着就要关门，被人拦下。

“我又没给你堵着。”庄野靠在门框旁边说。

“这不是堵不堵住的问题。”程游提上裤子推他，“你快点走，我真要上厕所。”

庄野不为所动：“你害羞啊？”

程游噎了一下，那当然是啊，谁被盯着上厕所能不害羞？

“你全身上下哪我没见过没摸过，你快上你的吧。”

光天化日之下，程游听见这话差点没晕过去。

“我错了，行不行？”程游说，“你先起来，等我上完了给你说那个秘密。”

庄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程游松了一口气开始想怎么再编一个谎话骗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什么他们两个人生的是一样的病，什么小孩说每天几点要见一面……每一个听起来好像都挺合理。

暗自松了口气，他觉得应该能够瞒过庄野，毕竟跟孩子的秘密不需要太复杂，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就卡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个念头在程游脑海中响起：你又要骗他，你还要骗他。

程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抹了下镜面，呼出一口气。门外，庄野已经在敲门，程游最后看了一眼推门出去。

“这么久？”庄野皱眉。

“不得想想怎么和你说吗？”

“真说？”庄野不太相信地看着他，“不会是在里边想借口骗我吧？”

“没。”程游叹了口气，“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信用吗？”

庄野心里说可不是，但面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你说吧。”他跟在程游后面，“我听着。”

程游忽然转身，眼睛看着他，手指在手心处来回刮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庄野，我看不清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把锤子落下来，砸得庄野眼冒金星，眼前一阵白一阵黑。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看不见了，不仅看不了东西，也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