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17)CP
周澄揉着被攥红的手腕,乖乖地跟着白晋姝往家走,路过申屠既白身边时,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日子看似重回平静,可周翠山的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这一个多月里,他暴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皮肤松垮垮地垂着。原先还算壮实、能撑起衣服的身子,如今套着件旧褂子,空荡荡地晃着。
周澄给她擦身时,能清晰摸到他脊骨的轮廓。
出了正月,料峭的春寒还没散去,白晋姝把周澄拜托给许知予照看,自己带着周翠山去了捷县的医院,做了次全身检查。
两天后,两人从捷县回来,脸色都阴沉得吓人。白晋姝推着周翠山,脚步沉甸甸的,一路没说一句话。
把周翠山安置到床上躺好,白晋姝转身就往许知予家跑。一进门,她那股强撑的劲儿就塌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拍着大腿直跺脚:“这个挨千刀的啊!造的什么孽啊!”
许知予被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己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嫂子,怎么了?你先别哭,医生到底怎么说?”
“医生说……说他是糖尿病肾病晚期,还伴着心衰。”白晋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县里治不了,说去省城也……也没多大希望啊……这可咋活呀!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呀!”
许知予看着白晋姝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不免想起了自己去世的丈夫,鼻头一酸,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白晋姝哭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才想起孩子们快要放学。她收住哭声,和许知予告了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咋不开灯?”她一边摸索开关,一边随口问。
灯光“啪”地亮起,空荡荡的客厅一下子摊在眼前。床上,没有周翠山。
她心里猛地一沉,心跳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餐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从周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一步步挪过去,指尖止不住发抖,轻轻拿起那张纸。
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又仓促:
“我这辈子浑惯了,酒喝了,脾气也发了,日子混了,到头来一身烂病,一屁股债。拖累你们娘俩这么久,够了。这病,我不治了。你们好好过。”
白晋姝的视线瞬间被泪水糊住。她死死捂住嘴,可滚烫的眼泪还是砸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团墨痕。
她夺门而出。她以为凭轮椅的速度,总能追上。可一踏出家门,她就懵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
她瘫坐在大门口,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地面,尘土扬起,糊住她流泪的脸。邻居闻声出来询问,她只一遍遍哭喊:“那个短命鬼抛下我们娘俩走了,挨千刀的啊。”
许知予把她扶起,和邻居们一起分头寻找。孩子们放学回来,丢下书包就跟着大人们跑。
一直到后半夜,依旧没有半点消息。白晋姝的心,一点点凉到底。
天蒙蒙亮时,矿上的雾还没散。第一批下夜班的矿工刚出澡堂,昏黄的灯光里,一眼就看见水泥坪上躺着个人。
走近一看,满身煤灰,像是从旁边的煤矸石坡滚下来,正好落在所有人上下班必经的路上。
井口瞬间炸开了锅。
白晋姝赶到时,澡堂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她挤进去,看见周翠山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迹几乎干涸,断腿的裤管被风掀得一摆一摆。
有人把轮椅推到她面前,语气满是惋惜:“嫂子,轮椅是在煤山上找到的。”
白晋姝站直身子,擦去眼泪,抬头望向煤矸石顶。
那里,明明有护栏。
所有人都以为,周翠山是腿脚不便,夜里失足摔下去的。
只有白晋姝知道,这是他算准了的。
只有死在井口,矿上才会给家里一点钱。
矿上最后按安全意外赔了钱。那是周翠山用命,给妻儿换的最后一条活路。
周翠山这辈子浑,游手好闲,偷铁卖钱,喝酒赌钱,对老婆孩子不管不顾,脾气上来就骂。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浑了一辈子的男人,临了,却用最狠、也最沉默的方式,把自己从这个家,彻底清了出去。
“叮叮。”
两声清脆的声响将申屠既白拉回现实。
周澄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想什么呢?饭都凉了。”周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胳膊上晒出了健康的麦色,脸上没了儿时的婴儿肥,轮廓渐渐硬朗起来。
申屠既白垂眸看向碗中吃了一半的豆腐脑,长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我想去看看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