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2)CP
申屠既白垂着眼,盯着瓶身外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慢慢滚下,滑倒瓶底,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身后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坐姿懒散地瘫在椅子上。
其中有一个瘦高个甚至脱了一只胶鞋,把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脚趾蜷了蜷,还时不时用指甲扣扣脚底。
他们身上的工作服脏兮兮的,满是油污煤泥,一股脚臭混着煤油汗臭味,在闷热的空气中愈发浓郁。
申屠既白眉头蹙起,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椅子,胸口几乎贴紧桌沿。
身后立刻投来几道黏腻的目光,有人拿下巴点着他,有人用胳膊肘捅着同伴,一张张嘴皮飞快地开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全都扎向他。
有人在他背后窃笑,有人压低声音反复念叨着那个刺耳的称呼,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看热闹的恶意,一层一层裹在他身上。
申屠既白的头沉得愈发低了,长直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放在大腿上手悄悄攥紧,指尖泛出青白。
“说够了没有!”
一声低喝骤然炸响,紧接着一个酒瓶子“嗖”地从申屠既白身边飞过,“咣当”砸在了瘦高个脚边的水泥地上,玻璃渣溅了一地。
众人皆是一怔,面馆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刺刺拉拉地响。
周澄猛地站起身,他抓着木椅靠背,双眼烧着怒火,粗声吼道:“来呀,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
那三人本想仗着人多撑场面,磨磨蹭蹭地刚站起身,周澄身上那股拼命的狠劲便压过来。
三个男人脸色涨得通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应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朝门口挪。
那瘦高个一边慌忙提鞋,一边朝后厨喊:“春梅,账先记着。”话音未落,人已窜出了面馆。
被称作春梅的女人追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着门口就骂:“还记账,要不要脸了,他妈的。”
一转头撞见提着椅子、满脸火气的周澄,当即横眉啐道:“小兔崽子,回头我就告诉你妈去!”
周澄立刻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麻利把椅子拖回原位,抄起墙角的笤帚就低头扫玻璃渣:“别啊梅姨,我这就打扫干净。”
春梅哼了一声,转身要回后厨,目光忽然扫到墙角坐着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她先是一怔,跟着眼睛骤然睁大,满脸不敢置信:“哎,这不是小申吗?我都不敢认了……你这是……”
“梅姨,别一天小申小申的叫,人家姓申屠,快进去做饭,我饿了。”
周澄不由分说,直接把人半推着进了后厨。
等他再坐回桌前,对面的人依旧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始终没变过。
整个吃饭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咀嚼的细碎声在面馆里飘着。
申屠既白只低头一味地扒饭,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等碗见了底,他双手捧着瓷碗,刚要发力起身,动作又顿住,转而将碗筷规规矩矩地摆成一条直线,拿过纸巾仔仔细细擦了嘴,双手重新放回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
周澄见对面的人停下筷子,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碗面,也没再动,放下筷子起身去结账。
春梅站在收银台后,抬头看了眼申屠既白的方向,欲言又止,看了看周澄,摇了摇头。
两人刚踏进周澄家的院门,卧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白晋姝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申屠既白身上。
“白姨。”申屠既白嗓音有些哑。
“哎。”白晋姝刚一应声,声音就堵在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快步走到申屠既白面前,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小伙子,拉起他的手反复揉搓着,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让既白先进屋,有什么话以后说。”周澄将手里的行李轻轻放在靠墙的椅子上。
白晋姝闻言,抬手用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拉着申屠既白往沙发上坐。她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孩子,你受苦了。”
申屠既白望向低头抹眼泪的白晋姝,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些,身形也愈发瘦弱。
他抬起手,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覆上她轻颤的肩头,轻声道:“白姨,我很好,我在。”
听到这话,白晋姝不再小声啜泣,反而哭得更大声了,连站在一边的周澄都忍不住背过了身。
申屠既白有些无措,手掌轻轻拍着白晋姝的后背,反复宽慰道:“真的,我挺好的,没受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