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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里灯(4)CP

作者:月初小 阅读记录

申屠简文蹲下身,伸手把花株扶起来,它又倒下去;扶起来,又倒下。重复了几次后,他叹了口气,把花株挖出来,远远地扔了。

后来,父子俩在山上挖了株侧柏,栽进了这个花盆。

侧柏的根在盆里紧紧抓着土,它不像映山红那样温柔娇艳,甚至显得有些粗笨、难看,却异常扎实,没多久就抽出了新的枝叶,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勃勃。

1997年,申屠既白7岁,上小学。

他自小就聪明,学东西快。没上学前,就总抱着绘本,见人就问上面的字,直到能通顺读下来才肯罢休。

上了学之后,学习成绩更是拔尖,回回考试都拿双百回家。

只有在这个时候,申屠简文常年皱着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眼里闪着光亮,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些。

而和他同班的周澄,成绩却差强人意。

每次考试结束,申屠既白坐在自家院中的石桌上写作业时,隔壁就会传来周澄杀猪般的嚎叫声,混着白晋姝喋喋不休的咒骂声,隔着院墙飘过来。

周澄本就不喜欢这户搬来的“南蛮子”,再加上父母总拿申屠既白和他对比,更是记恨上了这个邻居家的孩子。

每每上下学路上碰到,他都会把白眼翻到天际,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故意撞他一下就跑。

——

申屠简文身上总带着一个银色的小哨子,用红绳系着,贴身放着。

申屠既白很喜欢那哨子,总缠着父亲要玩,父亲却把哨子攥得紧紧的,轻声告诉他:“这是救命的东西,不能玩。”​

那时候的井下还没有定位器,矿工们就靠这小小的哨子在井下传递信息。遇到危险时,哨声就是求救信号。

申屠既白玩不到,心里就越发心心念念。

1998年 6月 1日,儿童节。

申屠既白加入了少先队员,那天上午,全校同学都聚集在操场,参加入队仪式。

一个班只选了五个人,申屠既白是其中之一。他挺着小小的胸脯站在领奖台上,周澄坐在台下,咬着后槽牙,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申屠既白的笑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全程死死盯着给自己系红领巾的高年级学长的手。等学长下台后,他还低头盯着胸前的红领巾。

那抹艳丽的红,在矿区灰败的天空下,显得弥足珍贵。

红领巾下面,正挂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银色小哨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站在领奖台上,五星红旗之下,作为新入队的代表发言。

胸腔里的澎湃快要按捺不住,他想立刻跑回家,骄傲地昂起头,站在父亲面前,让他看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

可他的发言还没结束,整个矿区的上空就响起了尖锐急切的警报声,“呜——呜——”,那声音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操场的喧闹,也让申屠既白的心脏倏地落空,虚得发颤。

他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井下出事了,矿难。

他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远远望向警报响起的地方,能看到高高的煤山,和煤山后灰扑扑的天空。

下午放学,他一路小跑着回家,刚到巷口,就看到了搭在自家门口的灵棚,还有满屋子进进出出的人。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眨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供桌上父亲的黑白照片。

周围的人看到了他,纷纷走过来和他说话,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叹气,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呆呆地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

他的手悄悄摸上胸前的小哨子,死死地攥紧,哨口的棱角划破了掌心的皮肉,渗出血珠,他也全然不知。

那枚本该在父亲身边的哨子,此时却挂在了自己身上。

申屠既白从此认定了一个事实,是他拿走了父亲的哨子,是他偷走了父亲最后的生机。

当天下午,他就换上了脏兮兮的白麻衣服,头上裹着白帽子,跪在灵桌前给父亲烧纸钱。母亲许知予哭得整个人虚脱晕倒,被邻居们抬回了屋里。

申屠既白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耳朵里时不时传来的哀乐声,和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孩子真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

“他妈也没工作,这娘俩以后可怎么过?”​

“矿上会赔钱的,听说还不少。”​

“真的?那南蛮子死得也算值了。”

申屠既白听得只觉胃里一阵恶寒,恐惧与厌恶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晚上,他实在太累了,便趴在两个跪垫上睡着了。虽是六月,北方的夜晚还是很凉,一阵风吹过,桌案上的烛光摇曳,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觉得冷,身上暖烘烘的。凌晨时,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上面印着黑猫警长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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