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刘浪满学校找遍也没逮住熊嘉，正纳闷，回头就透过操场边栅栏看见了风驰电掣的小电驴。

刘浪赶紧扒围栏把人叫住，问熊嘉要去哪里，熊嘉看起来很赶时间，但刘浪叫他，他还是刹车：“你出来！路上说！”

刘浪左顾右盼，心想毕业前最后再翻一回，坐上小电驴稀里糊涂跟着熊嘉去了医院。

医院可太不浪漫了。

但熊嘉着急解释他不是故意不留下来和刘浪拍照留念的，语气罕见紧张，让刘浪想干脆搂紧扶在熊嘉腰上的手。

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医院。

刘浪陪熊嘉跑上跑下，做力所能及的事。途中才弄清楚，熊嘉他爸的偏瘫起因是脑卒中，原本不算重度，没有完全丧失行动力，但太倔犟、太不听劝、太不承认自己“做不到”，今天非要自己洗澡，摔了跤在卫生间嚎半天惊扰邻居，这才想办法给送来了医院，听说连家门都是消防破拆的。

熊嘉去缴费办手续，刘浪留下给熊嘉帮手，推他爸去排队检查，熊叔叔待他客气，完全看不出是个驴老头，直到终于忙完安置回病房，熊嘉这口气才松下来——然后父子二人在病房里大吵一架。

刘浪自觉待在病房外等。

等病友劝完架、等护士骂完人……等熊嘉一抹眼泪，走出病房透气。

刘浪知道自己不会说话，索性闭上嘴。

但他握住熊嘉的手腕，把人带出了医院。

换作平时，熊嘉肯定要和刘浪闹，但此刻他懵住没说话，任凭刘浪牵他，一直走出医院门，他深深呼吸一口不带病气的空气，才回过神来问：“……干嘛啊？”

刘浪指指街边小餐馆：“吃个饭？”

熊嘉怕刘浪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低血糖，到时候需要他照料的病人又多一个，就反客为主领刘浪进店：“我爸肯定不爱吃医院食堂，等会儿正好打包一份回去。你吃什么，小馄饨行吗？”

“行。”刘浪在熊嘉这儿就没有不行的，他只是盯着熊嘉仍然泛红的眼睛，生平第一次心疼一个快乐的人。

因为他亲眼见到了熊嘉的快乐有多么来之不易。

等餐时，刘浪拿纸巾替熊嘉擦好桌子，欲问无词，只好闷头反省自己为什么嘴笨。

还是熊嘉体谅人：“得啦，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刘浪脑子疯转，终于不出错地说：“我没什么想问，你有什么想说吗？跟我都可以说。”

熊嘉眼睛一弯，大约是对刘浪的随机应变能力表示认可。

但可爱的笑容转瞬即逝，熊嘉很少像这样冷淡下来——

他语出惊人说：“我哥是同性恋，中学在厕所跟男生亲嘴，差点被我爸给打死……这都是我哥后来告诉我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毕竟我爸妈是因为这个才要了我。”

“心里咯噔”不太能概括刘浪此刻的感受，非要形容的话，刘浪少年时期理想主义的爱情与憧憬，在第一次充满渴望地冲击现实枷锁时就被撞了个粉碎，他大致连心尖都是麻的。

刘浪遗憾，熊嘉给他点的这碗小馄饨肯定是糟蹋了。

他不敢直视熊嘉的眼睛，艰涩问：“所以你爸爸之前脑梗，是因为……”

“对，我哥气的。”熊嘉揭露他家这本难念的经，也宣判刘浪的暗恋不了了之、无疾而终，“我刚上初中那年，我哥已经工作很长时间了，家里坚持不懈让他相亲，他怎么拒绝都没用，最后答应了，但他是带着他男朋友一起去的，这事儿就在亲戚邻居里传遍了，我哥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六月初夏，刘浪的手却发凉。

“阿浪？”熊嘉笑笑，眼里隐有水光闪烁，“嗐，不提这个。对了，你填志愿的时候想报哪里？”

刘浪抬眼，仔细记住熊嘉的笑容，像道别一样，仓促决定说：“没想好，但应该会远一点吧。”

“远一点啊……”熊嘉托着下巴，感慨一句就没了下文，不知在想什么。

熊嘉每天都要带他爸爸做康复训练。

刘浪说好听点是责任心重，说难听点是思虑心重，总之，他不敢再替熊嘉推他爸爸的轮椅、不敢再说每天都去康复科陪熊嘉，自然也无法和熊嘉拥有毕业旅行、一起报名驾校。

刘浪自诩成熟，也确实比同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更早走出了那段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中二期，他清楚意识到，在这个年纪除了给人添乱以外，他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刘浪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嘴快，以“喜欢”的名义去说让熊嘉为难的话、做让熊嘉为难的事，只要他不开口，熊嘉就能继续“不知者无罪”，留出一席之地，与他遥远地做着朋友。

熊嘉不会去外地读书，对“分道扬镳”持默认态度，刘浪把表白的勇气遗失在青春里，决定独自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