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1)
临舟躺下去。
枕头上是先生的气息。
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汁的苦味。
他闭上眼。
苏长平也躺下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将手轻轻搭在临舟的被子上。
隔着薄薄一层棉絮。
像很多年前,临舟刚入府那年。
他发着热,先生就这样守在他榻边。
拍着他的背。
拍了一夜。
临舟睁开眼。
他侧过身。
望着先生。
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先生眉眼间。
很静。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搭在他被子上的那只手。
苏长平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他。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拉过来。
拉进自己被子里。
贴着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心跳得很重。
砰。砰。砰。
苏长平感觉到那心跳。
他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任他握着。
任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自己掌心。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梦到什么了。”
临舟望着他。
月光落在先生眼底,亮晶晶的。
他轻声说。
“梦到先生不在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我到处找。”
“找不到。”
“一直找,一直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醒了这个梦。
“然后我就醒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
更近了些。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轻轻覆在临舟的眼睛上。
“睡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像那年临舟发着热,他守在榻边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临舟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一直在。
一直没走。
临舟闭上眼。
先生的掌心覆在他眼睛上,温温的,有一点墨汁的苦味。
他嗅着那味道。
慢慢睡着了。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六。
卯时三刻。
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榻上,落在两道相拥而卧的身影上。
临舟先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先生怀里。
他的额头抵着先生的下巴,先生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发顶。他的腰上,搭着先生的手臂。
临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窝在先生怀里,望着先生衣襟上那枚暗纹的长蘅草。
先生的体温从四面八方裹着他。
温温的。
他闭上眼。
又睁开。
他舍不得再睡。
他就那样望着那枚长蘅草。
望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先生动了。
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先生的呼吸变了节奏。
临舟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窝在那里。
装睡。
苏长平睁开眼。
低头。
看见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窝在自己怀里。
那孩子闭着眼,睫毛却颤得厉害。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
把下巴搁在临舟发顶。
白发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痒痒的。
他闭上眼。
又睁开。
“醒了就起来。”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临舟没有动。
他继续装睡。
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苏长平望着那颗脑袋。
望着那双紧闭的、却止不住颤动的眼。
望着那只红透的、从发间露出来的耳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
捏了捏那只红透的耳尖。
“装睡。”他说。
临舟睁开眼。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先生眉眼平和,唇边却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晨光落在先生脸上,落在先生眼底。
亮晶晶的。
临舟望着那双眼。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他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低下来一些。”
苏长平顿了顿。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
凑近了些。
临舟望着那张离自己只有一掌宽的脸。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眼底倒映的、自己那张红透的脸。
他忽然屏住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
极快地。
在先生唇角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后他躺回去。
闭上眼。
心跳撞得厉害。
他不敢睁眼。
他怕看见先生的目光。
他怕先生会说什么。
他怕——
然后他听见先生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