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37)
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婶走过来。
在她旁边蹲下。
“赵婶。”
赵婶没有抬头。
她继续择菜。
一根,一根。
周婶望着她。
望着她攥着菜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很厉害。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低着头。
择菜。
周婶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想握住那只手。
赵婶躲开了。
“菜还没择完。”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
周婶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着赵婶。
望着她低垂的眉眼。
望着她择菜的动作。
那动作和平时一样。
慢。
稳。
一根一根。
只是她的手在抖。
一直抖。
周婶站起来。
转身走进赵婶家的门。
灶台还是凉的。
锅碗还是空的。
她望着那口空锅。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拎着那块肉。
那块肉上的油,已经开始化了。
滴在地上。
一滴。
又一滴。
——
赵婶坐在门槛上。
把最后一根菜择完。
放进篮子里。
她端起篮子。
站起来。
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
望着巷口。
那个方向。
二牛每次回来,都是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
他每次回来,都先喊一声。
“娘!我回来了!”
她每次都坐在门槛上。
望着他走过来。
望着他越来越近。
望着他笑着喊她。
她每次都应。
“哎。”
然后他跑过来。
把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有时候是一块糖。
有时候是一块布。
有时候是一块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他每次都笑。
笑得很傻。
“娘,给你带的。”
她就骂他。
“带这些破烂干什么?”
他就继续笑。
“娘喜欢就行。”
她站在门口。
望着巷口。
很久。
巷口没有人。
今天也不会有人了。
她收回目光。
走进屋。
把篮子放在灶台上。
然后她坐下来。
坐在灶台边。
望着那篮子菜。
择好了。
码得整整齐齐。
够两个人吃的。
她一个人。
吃不完。
她坐在那里。
望着那篮子菜。
很久。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流着。
流了满脸。
她没有擦。
就那样坐着。
望着那篮子菜。
眼泪滴在膝盖上。
一滴。
又一滴。
灶台是凉的。
锅是空的。
屋里很静。
只有眼泪滴落的声音。
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巷口。
一只野狗跑过去。
追着什么。
跑远了。
风吹过来。
把地上那片黄叶子吹起来。
飘了飘。
落在门槛边上。
门槛上空空的。
那个人不在。
以后也不在了。
(待续)
第16章 谢谢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十八。
戌时。
北境大营。
伤员帐篷里还亮着灯。
藜旭蹲在最后一个伤兵面前,处理着他手臂上的刀伤。她的手很稳,缝合的动作又快又准,那伤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旁边的人告诉他,这位藜姑娘看着不爱说话,下手却狠,你要是敢叫,她下次下手更狠。
那伤兵信了。
咬着牙,一声没吭。
藜旭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
“好了。”她说。
那伤兵低头看看自己缝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抬头看看她。
“多谢藜姑娘。”
藜旭没说话。
她站起身。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晃了晃。
扶住旁边的架子。
那伤兵吓了一跳。
“藜姑娘?”
藜旭摆了摆手。
“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收拾起药箱。
走出帐篷。
——
帐篷外。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藜旭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从卯时到现在,她没歇过一刻。
手上的血,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暗红。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帅帐那边还亮着灯。
师姐在里面。
她知道。
每次打完仗,师姐都要一个人在帅帐里坐很久。
对着舆图。
对着那些阵亡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