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65)
“你师父不怪你。”他说。
“藜旭不怪你。”
“我也不怪你。”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温柔。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先生抚着他的发顶。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想你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那天晚上。
苏长平让厨房做了很多菜。
临舟坐在桌边。
陈昀坐在他旁边。
苏长平坐在对面。
三个人吃饭。
谁也不说话。
只是吃。
临舟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微微红肿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那年。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吃饭。
也是这样低着头。
也是这样不说话。
那时候他十四岁。
瘦得像一把干柴。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
还是这样。
还是不爱说话。
还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抬起头。
望着他。
苏长平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他说。
临舟低头望着碗里那块菜。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夹起来。
吃了。
陈昀在旁边看着。
忽然开口。
“二哥。”
临舟看她。
陈昀说。
“你不在的时候,先生每天都写奏疏。”
“写到很晚。”
“我陪他。”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陪先生?”
陈昀点头。
“嗯。”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陪他。”
临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
望着先生。
苏长平正在喝汤。
没有看他。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耳尖红了。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
吃完饭。
陈昀被青禾带去睡了。
苏长平和临舟坐在书房里。
两个人。
一盏灯。
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月光。
照进来。
落在地上。
临舟坐在矮榻上。
抱着膝盖。
望着那盏灯。
苏长平坐在案边。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久安。”他喊。
临舟转过头。
望着他。
苏长平伸出手。
把他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想说什么就说。”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青石峪那场仗。”
“我带了三百人出去。”
“回来一百一十三。”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人。”
“我教过他们。”
“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说过话。”
“知道他们家里还有谁。”
“知道他们想打完仗回去干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都没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临舟继续说。
“张三狗。”
“他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死了。”
“李二牛。”
“他娘眼睛不好,等他回去养老。”
“死了。”
“周栓子。”
“他儿子刚出生,还没见过面。”
“死了。”
他一个一个地念。
念得很慢。
念了十几个。
念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先生怀里。
埋得很深。
苏长平感觉到怀里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
下巴抵在他发顶。
“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只是埋着。
苏长平说。
“那些人。”
“我算进去的。”
临舟愣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苏长平说。
“青石峪的计划。”
“我定的。”
“佯攻的路线。”
“我画的。”
“那些人的命。”
“我算的。”
他的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