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27)
林砚知道他在看自己,他举起手,挥了挥,意思是“我在这儿”。
霍知书转过头,拔出刀。
“霍家军——!”
“在!”一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震得寨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今日这一仗,不打退敌人,不回头!”
没有人说话。
“杀——!”
霍知书策马冲了出去。一千骑兵跟在后面,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林砚站在寨墙上,看着那条深青色的线冲向那片黑色的潮水,像一根针扎进一块布。
撞上了。
林砚听不见声音,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看见刀光在阳光下闪,看见人从马上掉下来,看见旗子在人群里起起伏伏。
忘朔从他肩上飞起来,冲向战场,在霍知书的头顶盘旋了一圈,又飞回来。
“咕——!”它叫了一声,声音尖锐。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手在抖。
第一波冲撞持续了不到一刻钟。霍家军的一千骑兵退了回来,不是溃败,是按计划撤退。他们把镇北侯的骑兵引到了预设的战场——那片挖满了陷马坑的空地。
陷马坑不大,一尺见方,一尺多深,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枯草和浮土。从远处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镇北侯的骑兵追过来了,他们不知道前面有坑。
第一匹马踩进去了,马腿陷进坑里,木桩刺进马腿,马惨叫着摔倒,骑手被甩出去,后面的马收不住,踩了上去。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几十匹马在同一个区域摔倒,后面的骑兵想绕,可坑太多了,绕不开。
“放箭!”沈青甫在寨墙上大喊。
弓弩手一齐放箭,箭如雨下。摔倒的骑兵来不及爬起来,被射倒在地。后面的骑兵勒住马,退了回去。
第一波进攻,退了。
林砚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空地上倒着的马和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马粪味,呛得人想吐。
“清点伤亡。”霍知书骑马回来,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将军!”栓子跑过来,“我们死了三十多个,伤了近百。镇北侯那边,至少死了两百。”
两百对三十。看起来是赢了。可林砚知道,镇北侯有五千骑兵,死两百还有四千八。他们只有一千,死三十就少了三十。
“把伤兵抬下去,让刘伯治。”霍知书跳下马,走到寨墙下面,抬头看着林砚。
林砚从寨墙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受伤了没有?”林砚问。
“没有。”
林砚没说话,指着他的左臂——铠甲上有一道划痕,没有破,但凹进去了。
霍知书低头看了一眼。
“没破皮。”
“那也算受伤。”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林砚的手在抖,他握住了,握紧。
“没事。”霍知书说,“还早着呢。”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霍知书。”
“嗯。”
“你答应过我的。”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不死。”
他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镇北侯没有再进攻。他们把营地扎在五里外,围着青石山,像一条蛇盘住了猎物。
林砚在火药棚子里继续做火药。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知道不能停。一罐,两罐,三罐……他做了很多,可总觉得不够。
“公子。”
影三的声音从棚子门口传来。林砚转头,看见影三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他的左腿微微拖着——去年冬天受的腿伤,至今没有好全。刘伯说骨头虽然长好了,但筋腱受损,阴天下雨就疼,走路的时候会瘸。
“你怎么来了?刘伯说你不能多动。”
“死不了。”影三走进来,在木箱上坐下,看着林砚手里的火药罐,“将军让我来守着你。”
林砚愣了一下。
“守着我?”
“怕你一个人出事。”
林砚低下头,继续封罐子。
“影三。”
“嗯。”
“你跟镇北侯的人交过手,他们怎么样?”
影三沉默了片刻。
“比安王的兵强。”他说,“安王的兵是凑数的,镇北侯的兵是练出来的。骑兵尤其强,马好,人也好。一对一,霍家军不一定打得过。”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那怎么打?”
影三看着他。
“用命填。”
林砚没有说话。他想起今天战场上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被射倒在地的骑兵,那些还在动的马。用命填,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影三。”
“嗯。”
“你怕不怕?”